虽然从事的是日新月异,一夜之间新命革旧命的行业,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以前对他们并没怎么关注。如果不是柯林,她不会在圣诞节的酒店里,为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华裔小伙子讲到老掉牙的叔本华而触动,不会再给他这次机会——她将因自己的偏见错过 RPAP。
硅谷锻炼出来的嗅觉让她意识到,她必须马上改变。
硅谷锻炼出来的执行力告诉大脑,马上,意味着当下即刻。
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下,像按下 play 键,“说说你打算给 k10 的厚礼。”
John 这次则是不慌不忙,端起茶几上的酒杯,从容喝着露怯的威士忌 on the rock。杯底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水痕。
“k10 打算在东岸瞧瞧,很明智的选择。西海岸除了加州阳光明媚,肉体美好,我瞧不出来有什么比东岸好。”John 饮一口酒,半嘲弄半玩笑地说。
东海岸的 MIT 与加州的 Caltech加州理工是死对头,John 如此调侃西海岸,纯属情有可原。若说这场交谈的开端是出于耐心,此刻则是好奇,杰西听着。
“再说了,加州沙丘路 sand hill road 那条小破路上,有多少家 VC?红杉、KP、NEA…还嫌不够挤么?”
对西海岸的情况也轻车熟路,杰西听出来,他不是个闭门造车式的 nerd。
他继续说:“而要在东海岸瞧瞧,k10 需要一个 local connector。”
Pitch 的必备技巧——停顿。John 适时停下来,看向杰西。
Connector,顾名思义,中间客。他们往往是行业里的专业人士,在某些非常专业的领域,比如 tech、healthcare,将项目转化为浅显易懂的方式沟通给 VC,并提供评估建议。另一方面,他们和一些 talent 有联系,可以在双方间做 coordination。
k10 基金虽然在西海岸已颇有建树,但转战东岸这个巨大矿藏,它多少处于人生地不熟的境遇。而在剑桥十几年,结交甚广的 John,作为东岸产业内的年轻代表,作为 MIT 校友,能够 leverage 的资源可想而知。
“东海岸的这片蓝海,换一个 k10 合伙人的 title。”John 一歪头,做了个“谁不答应谁缺心眼儿”的表情。
孩子气的活灵活现把杰西逗笑了。她看见他的加冰威士忌在茶几上留下的一圈水痕,头一次没觉得粗鄙,上不了台面,居然破天荒地联想到一个笑脸表情。
第74章 还是男人懂男人
GS 制药写字楼,顶楼办公室。有些陈旧的新风系统在工作,发出轻微“嗡嗡”的声音。
“YMY 股东大会一致通过兼并中国 GS 的决意,相关流程正准备启动。我想,你应该也没有其他出路了。”
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吴董事长可以暴跳如雷,廉者不食嗟来之食,但眼下,除了资金链断裂破产清算,他已别无他法。
背对着玻璃幕墙外投进来的阳光,他的身影不复魁梧。环视办公室良久,即使不愿承认,吴董事长缓缓开口:“儿子,你是来救我的。”
John 往椅背上一靠,“你想多了。我是 YMY 第二大股东,GS 以后将归我管理,也就是说——我以后是你老板。”
小时候,他抄起椅子追着他打,指着鼻子问他:“老子是你爹!什么是爹你知道么!”
“以前你搭着韩冬的便车做生意,对他像对你亲爹。现在你靠我才活下来,你该怎么对我啊?”
“儿子,你成长成今天这样,我为你骄傲。”
“呵。你知道我为什么学生物么?因为我想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人的基因可以被清空再重写。我将不再与你有任何关系。”
“你的弟弟妹妹都长大了。”
“我小时候,你怕我恨你,跟我说,‘你作为哥哥要给他们做榜样’。现在,哥哥给他们打个样儿,什么叫挣钱,养家。不仅养他们,连爹都一起养。”
吴董事长脸上却是松出一丝笑意。
这一次,他们说的话,超过过去十年的总和。
*
杰西看着加冰威士忌在茶几上留下的一圈水痕,头一次没觉得粗鄙,上不了台面,居然破天荒地联想到一个笑脸表情。
杰西务实到底,“RPAP 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John 挑浓眉,“你想什么时候?”言外之意,准备充分,随时可以开始挣钱。
杰西轻叹口气,“你把 RPAP 卖给 YMY,其实就是想借 YMY 并购 GS。因为你知道 GS 是个烂摊子,我肯定不会收,所以就先把 RPAP 这棵摇钱树推出来挣钱。这值得么?”
“从我的角度看,不值得。所以我才更要保住分子机器——不过,中国将是未来最大的市场,对 YMY 来说,GS 早晚值得。况且,国内楼市正在经历周期,随着疫情好转与经济压力持续增大,zf 会出手救楼市,GS 并非无回天之力。这点你尽管派人去调查。所以,未来,还说不准谁救谁。”
杰西又问:“你的另一个合伙人呢,他同意你卖 RPAP 么?”
“这正是康德的建议。”
杰西疑惑,“他知道你和 GS 的关系?”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从来都没有。”
“什么让你这么笃定?”
“他马上要成为我儿子的父亲了。”
康德约 John 打球,听 John 说完吴董事长的处境,他一言不发走开了。
照旧带着两瓶水回来,和冬天备一根唇膏一样。
在 John 身边坐下,康德说:“其实我一直觉得我们一样,父亲在我们生命中都缺席。我的父亲一天没养过我,你父亲养了你一些年,却让你恨不得没有他这个父亲。我们都由女性养大,她们很平凡,但很伟大,她们对那些人渣仍然仁至义尽。作为男性,我们应该反思。作为父亲,我们应该反思。”
深度学习,自我修正。康德在这方面像会喘气的人工智能。
“Selena 不会和我们的母亲一样。”John 说。康德求婚成功。
康德说:“Ethan 也不会和我们一样。”他看向 John,“他有两个父亲。”
他们创造出的世界,必将和父辈不一样。
YMY 股东大会开完,会议室里只剩下杰西和 John。
再一次地,John 喃喃道:“Life sucks. ”
但人类依然愿意付出一切拯救身处绝境的家人。
杰西说:“虽然你已是 YMY 股东,我必须提醒你,这可不是一次性拯救完就完了的事儿。”
John 下颌咬了咬紧,片刻之后他回道:“中国有个神话故事,叫哪吒削肉还父。后来哪吒在莲花里重生了。这是一次性的,因为这次之后,我将没有父亲。”
*
离开顶楼办公室,走出 GS 高楼的时分,北京上空出现罕见的火烧云。
像火焰低空燎过人的脑袋。
火焰底下,John 心里一句歌词不停滚动。
“哪吒只哭过一次,从今后不会再有。”
Lucas 打来微信语音。
John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问:“你不睡觉撒什么癔症?”
“嘿,热带雨林刚关门好么?我天天这个点儿才下班儿,557。”
想到大洋彼岸一双鞋顶一辆车的二世祖也在如此卖力地工作,John 心情好了一点。
“怎么样啊你,在北京。”Lucas 问。
“还行吧。”
“还行怎么行?大飒蜜看了么?是不是还是咱北京大妞够劲儿?”
“看你姥姥。”
那边传来一阵活力满满的怪笑。
有时候 John 真的挺羡慕他的。傻傻的,哪里不好了。
“哎,对了,”John 想起来,“你知道现在哪儿能买到兔儿爷么?”
“你要买纪念品啊?”
好容易回趟国,Lucas 以为他要带点北京特色的纪念品回美国送人。
“别废话,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还真没注意。你这么着,你啊,你下个内,内叫什么,叫什么来着···”
Lucas 离家多年,乡音浓重。一口北京话,嘀哩哆啰,佐料特足。
“噢,对了,红宝书——不是不是,小红书,小红书。你下个小红书,在内上边儿搜搜。内在国内可是能取代百度的存在。”
“知道了。”
挂了语音,忽然看见界面底部通讯录图标那里有个红色的 1。
微信是回国前,Lucas 给他集中下载的 app 包中的一个,至于原因么——“第一,买东西得给钱,第二,没有健康宝您哪儿也去不了”。
微信联系人只有 2 个,Lucas 和 Sally 女士。
对 app 的功能并不清楚,John 手指犹豫了一下,点进去,第一条新朋友那里出现红色 1,他又点进去。
然后他差点乐颠儿了。
果断停在路边上,一顿操作,飞快发了条消息过去。
宝贝你怎么还没睡觉?[亲亲]
他盯着屏幕,对方反反复复“正在输入”了好大一会儿,才弹过来两个字:
恶心
John 得意死了。
晚上,John 本来是想去北新桥卤煮老店吃口地道卤煮,Lucas 却给他安排了几个兄弟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