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要是不喜欢我,那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呢?”贝丽哭着问,“难道您就对我这么不满意吗?我要做什么您才能开心?”
“我说了啊,”张净说,“回国,相亲,组建个新家庭,我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看贝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语气缓和了很多:“妈妈也没指望你在外面多么大富大贵,你到底是个女孩,没必要在事业上那么拼,早点回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不用工作那么辛苦,现在不也是很快乐吗?女生太强了也不好,这——”
贝丽把视频通话关了。
张净无奈极了。
昨天,她问严君林,有没有帮贝丽找到合适的,严君林摇头说没有。
他认为,目前,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贝丽。不是这里不行,就是那里不好。
偶尔有完美符合张净要求的,也大多有了家庭——那就更不行了。
这件事快把张净给愁坏了。
齐大非偶啊,女儿优秀是好事,可是太优秀了,优秀到其他男人都配不上她,这可咋办?
贝丽也是,眼光那么高。
愁归愁,这个标准线是不能降低的。
又穷又丑的男人,不会比高富帅更靠谱;反而,会更想通过两性关系来证明自己。
张净可不想未来女婿比不上贝丽,经济什么的倒是次要,可就怕男的在家庭中自卑,一自卑,就容易疑神疑鬼,天天地怀疑贝丽出轨——谁能受的了?这种男人穷一辈子也就算了,一旦翻了身,发达了,必然会把以前丢掉的自尊都加倍找补回来。
——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吵完架后,张净后悔,又拉不下脸去找贝丽,只好委托严君林,想让他问问,贝丽这究竟是怎么了?工作上受了委屈,还是生活中出了意外?
之前也吵过架,哪里的父母不和孩子吵的,可就没见孩子哭这么惨过。
严君林先问了问情况,又给贝丽打去电话,贝丽没接,说在陪朋友吃饭。
她和炜姐在一起。
Lagom每年都会派人来巴黎的MX总部,今年来的人刚好是炜姐。
贝丽冰敷了很久眼睛,还是被炜姐一眼看穿。
“出什么事了?”
咖啡馆内,修成齐耳短发的炜姐问贝丽:“方便和我说说吗?”
贝丽看着她的眼睛,问:“如果,我说如果,当初是我泄漏消息、嫁祸给蔡恬,你会怎么办?让她走吗?”
炜姐不假思索:“当然。”
贝丽丧气。
她低头:“这种选择真的好吗?”
贝丽离职后,炜姐对她亲切多了。
职场和生活是两个世界,双重标准,每个人都在不同世界中扮演着不同角色。
私下里,炜姐挺健谈的,也爱笑。
“我会让蔡恬换个岗位,”炜姐说,“发生这样的矛盾,又是和关系户闹起来,即使她能留下,以后晋升也艰难,还不如给她换份工作,总比和同事相看两生厌强。”
贝丽不说话,搅动着咖啡,把醇厚的油脂搅拌均匀。
“但那是我的选择,不是贝丽的选择,”炜姐微笑看贝丽,“你不一样,我后来说,我认可你,就是因为你不一样。”
贝丽看着她。
“咖啡真好喝啊,”炜姐不问贝丽在纠结什么,她伸个懒腰,看着广场上人来人往,笑,“现在的你依旧不一样啊,贝丽。”
……
贝丽给Adele发简讯,约她出来喝咖啡。
Adele婉拒,说最近没时间。
没有气馁,贝丽去花店中,订了一束花,手写卡片,又夹了一张照片。
团队中有一位新来的管培生,会拍工作vlog发Tiktok,而出事那天的vlog中,她拍到了Bella在发送邮件。
贝丽要了她的视频素材,确定时间和那封失误文件重合。
照片和花都送到Adele家中,晚饭后,贝丽就收到Adele的简讯,后者说,明天中午十二点,她们两个人可以单独吃午餐。
贝丽一边啃面包一边回好的,还有甜甜的笑脸。
飞快地整理好视频备份,不忘提醒Debby,明天早晨记得按时交周报。
事情未成之前,贝丽不想给Debby多余的希望——真奇怪,工作越久,她越能共情严君林。
倘若结果失败,那还不如不说。
给一缕希望、又剥夺的感觉,太过残酷,说不定还会恨上她。
人性如此。
提醒Debby交周报,也是贝丽担心她积极性不高,这个节骨眼上,容易再次被人借题发挥,幸好后者依旧干劲满满,说请您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还发了一只冲冲冲的兔子表情包。
贝丽欣慰多了。
她花了一小时,整理明天的谈话要点,如何反驳,冷不丁被拉到微信群里,贝丽揉揉眼睛,发现是二表哥张宇搞的——今天农历十五,虽然不是中秋,但月亮很圆。
姥姥说去年中秋都没聚成,今天,鬼点子王张宇搞了个“补过中秋”,把一大堆孙辈都拉一个微信群里,和姥姥开视频。
表姐和大表哥一起,张宇和姥姥一块,贝丽单独一人,严君林单独一人,刚好凑成四宫格。
姥姥财大气粗,说发红包,孩子们唱首歌就给发,唱好了有大红包,唱不好也有小红包。
张宇高兴极了,引吭高歌,连歌四曲,接着又是表姐,大表哥……
姥姥一一发红包。
贝丽没唱。
她想听严君林唱歌,他唱歌好听,却很少开口,很难得。
可惜困到睁不开眼,不知不觉睡过去,等醒来时,迷迷糊糊记起还在群视频,看时间,已经过去一小时。
贝丽连忙扶正手机,心想,群视频肯定结束了,也不知道严君林有没有唱歌。
又错过了。
扶时,手机撞到玻璃杯,清脆一声啪,在寂寥夜中格外清晰。
在看到手机屏幕前,贝丽先听到严君林声音:“醒了?”
贝丽发现,现在群视频里,只剩下她和严君林在了。
他一直没有退出。
严君林已经换上睡衣,深黑色浴袍式,头发吹干了,清爽的英俊,此刻正在擦眼镜,先凑到镜头前认真看了眼她,又后退,戴上眼镜,看着她,忽然一笑。
“头发都睡出小鹿角了,”严君林说,“天才果然不拘泥于地点,拙器不掩其能,趴在书桌上也可以做美梦。”
贝丽问:“大家都睡了吗?”
“嗯,你一闭眼就停了,怕吵到你,”严君林问,“最近很累吗?”
“还好……”
严君林移近手机,专注看着她,眼睛漆黑。
贝丽吸了口气,说:“真可惜,没听到你唱歌。”
严君林说:“不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唱。”
贝丽说:“那看来就咱俩还没拿到姥姥的红包——等一下——”
她划屏幕,点开消息,愣神:“你怎么给我私发了红包?”
又滑:“姥姥怎么也给我发了?”
姥姥不仅给她私发了红包,还有两条长语音。
严君林说:“不是只有会唱歌的孩子才想要红包,不会唱歌的孩子应该也想。”
贝丽不安:“表姐表哥他们知道吗?不会说姥姥偏心吧?”
“偏心怎么了?偏爱就是偏心的爱,”严君林看着她,“不偏不倚,算什么爱。”
贝丽说:“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屏幕上,严君林叹口气,问。
“贝丽,为什么呢?”
“……什么?”
他重新摘掉眼镜,看着屏幕,问:“为什么你认为,一定要做些什么,才会被爱呢?”
贝丽怔怔。
——是啊。
为什么她潜意识中认为,优秀的表现才会被爱,达到某个标准,才会被家长认可,被肯定,被偏爱呢?如果只有足够优秀才会被爱,那他们爱的是真实的她、还是更符合期待的那个她呢?
爱,本来就应该无条件,对吗?
“以前你可不会这样低估自己,”严君林问,“突然这么说,是最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贝丽差点就把事业家庭的双重打击告诉他了。
她知道的。
事情要自己解决,他帮不到。
“如果我现在回国,”贝丽问,“你会认为我是个失败者吗?”
她有些害怕。
害怕从严君林眼中看到失望。
“我会说‘欢迎回家’,”严君林说,他没有笑,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我很想你。”
贝丽愣了一下。
这一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杨锦钧,想到和他的date。
上次见面时他的欲言又止,完全不可能的“顺路”,他家离这里好几个街区,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她的楼下。
“哥,”贝丽低声,“我想回家了。”
“那就回来,”严君林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什么时候?要不要我帮你订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