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云济楚不愿乘马车,若是这会急急出门,定是要跑起来。
云济楚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我没事,帮我穿衣。”
从前顶着艳阳跑八百米,她还是第一名。
只不过令人不爽的是,秦宵跑一千米,也是第一名。
无论如何,她想第一时间见到赫连烬,叫他赶紧抛开这些迷信思想。
延英殿中,于望正禀罘南之事。
忽而,崔承闯了进来,神色慌张,甚至走路时还左右脚绊了一下。
陛下抬手。
于望闭了嘴,立在一旁。
崔承上前,躬身在皇帝耳边道:“方才娘娘去寿宁宫,被逼着喝了避子汤药!”
皇帝面色剧变,起身的幅度太大,扫落一地书卷玉笔。
于望不知是何等急事,但崔内官不顾性命也要闯入殿中禀报,想来是能捅破天的大事。
于望不敢多看皇帝神色,只垂着头。
“你先退下。”
皇帝只甩下这一句,从一旁取了什东西,便大步往殿外走去。
而崔承,甚至来不及收拢地上书卷,向着于望草草行礼后便跟着跑了出去。
日头毒辣,崔承催着后头宫人打起障扇曲盖,一路小跑跟上陛下。
而陛下却感受不到热,他浑身散发着阴冷气息,唇角紧绷着。
“皇后现下如何?”
崔承忙揪了冯让出来。
“回禀陛下,皇后自寿宁宫出来后,神色如常,身子无恙,方才奴离开紫宸殿时,见娘娘正与身边的淑修娘子闲话。”冯让语速很快。
紧张压迫的氛围忽然散了些许,崔承问:“陛下可要先回紫宸殿?”
“去寿宁宫。”无论何药,需先问清。
寿宁宫中,素秋跑来扑在太后脚下。
“娘娘,陛下来了!”
玉如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榻上喝着花茶,“来便来,慌什么?”
“持剑!持剑而来!”
不等素秋说完,大殿的门忽然被踹开。
耀眼阳光下,门板被踹得颤动,震出一层稀薄的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逆着阳光看去,皇帝手中寒刃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怒气冲冲。
玉如眉吓得从软榻坐起,手中花茶碎了一地。
“你......”
“逆子!”
素秋浑身颤抖,挡在玉如眉身前,孟冬见状也连忙赶来。
“母后。”皇帝的声音冷岑岑,一如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
他缓缓走近。
“你逼着阿楚,喝了什么?”
竟是为了这事!
玉如眉看着越来越近的剑,打着哆嗦,“红枣茶!是红枣茶!”
皇帝冷笑,抬剑,指着跪在地上颤抖的素秋,目光幽深阴鸷,盯着玉如眉。
“母后以为,朕会信?”
说着,他又往前一步,剑尖直指素秋咽喉。
皇帝居高临下扫过这三人,像是在看三具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尸体。
玉如眉僵坐原地,呼吸不畅,双手很狠抓着软榻上的绸缎,仍不能冷静下来。
这是在威胁她!
皇帝曾亲自领兵杀往盱罗族,听闻骄奢淫逸的盱罗贵族一夜之间尽数死去,她的父亲,也在其中。
皇帝从不认自己的盱罗血统,他对盱罗族深恶痛绝,恨到要亲手歼灭。
那她呢?她也是盱罗人,他所厌恶的盱罗血统,是她带来的。
“烬儿......”玉如眉陡然悲泣,“你真的要杀阿娘?”
皇帝恍然未闻,只问,“究竟逼她喝了什么?”
素秋身体僵直,“是红枣茶,当真是红枣茶!”
皇帝冷笑,“母后以为朕是个傻子。”
“确是红枣茶,皇帝若不信,自去搜!”玉如眉泪流满面。
这时,崔承捧着一壶出来,“陛下,搜出来了!”
他掀开盖子闻了闻,又大着胆子喝了几口。
“红枣味,甜的!”
玉如眉见他稍稍收回剑刃,便软声道:“哀家不过试探一二,皇帝何苦这般......”
皇帝仍未将剑收入鞘中,而是扫了一眼崔承。
崔承知道何意,满头大汗,奉枣茶于太后面前,战战兢兢道:“请太后喝茶。”
皇帝这是不尽信呢,要太后亲自喝了才罢休。
玉如眉气得语无伦次,“放肆!真是放肆!哀家凭什么要喝!”
皇帝轻笑,“若是阿楚有个三长两短,朕绝不轻饶这大殿中任何人。”
任何人,自然也含了玉如眉。
她心中戚戚然,恨自己儿子不孝,又恨自己出身,捧起茶壶,将其中剩下的枣茶一饮而尽。
然后将茶壶摔在地上。
瓷片炸裂,散了满地。
她恨恨道:“哀家骗她这是避子汤药,谁想到她丝毫不犹豫,一口喝下!”
“她压根就没想同你留个子嗣!”
皇帝收剑入鞘,神色莫名,睨了一眼玉如眉,“朕与阿楚已有孩子,她既不想留子嗣,那便不留。”
玉如眉今日被吓得肝胆俱裂,如今稍稍放松,便口无遮拦。
“皇帝还真当她是当年楚楚?你疯了不成!她早就死了,你如今找了个替身陪伴罢了!”
玉如眉知道这是皇帝心中伤痛,毫不吝惜的用尖锐的话狠狠扎上去。
然而,这话却未刺痛皇帝。
相反,皇帝像看傻子一般看她,“朕同你说不通。”
“总之,今后你不许再召阿楚上前,若再有下次逼她喝什么吃什么,休怪我无情。”
玉如眉大喊,“哀家是你的母亲!”
皇帝按了按额角,嗤笑,“朕知道,所以朕事事宽容。”
他又严肃道:“可终归,有个限度。”
皇帝转身要走。
可玉如眉却疯了似的指着他质问:“当年是哀家有错,可也有无可奈何之由,烬儿......”
“当年?母后是说蓬莱殿内意图刺杀阿环的宫女,还是少阳殿中,已将毒药下至阿念杯盏中的内官?”皇帝并未回头,冷声问她。
都不是。
玉如眉摇头,她说的是赫连烬少时之事,可他,似乎早就忘了。
她如鲠在喉翻来覆去想了数年的那些事,在他的生命中,似乎只是一阵轻微的颠簸。
皇帝大步出了寿宁宫。
将手中剑抛至崔承手中,“收好,别露出来。”
崔承犯了难,这么长一柄宝剑,他如何藏得下!
他又抛给冯让,“速速收入延英殿!”
吩咐完,崔承才发现皇帝面色有点白,按着额角大步走着。
这是头痛又犯了!
他随手抓了个内官,“速去唤御医来。”
帝王大步往紫宸殿去。
一众宫人跟在后头,连呼吸也放得极轻。
“传御医去紫宸殿候着。”他扶着额头,脚步有点乱。
崔承道:“奴已吩咐过了。陛下头痛之症,许得尽快看才行。”
“先给皇后把把脉,朕无事。”
崔承不答话,心想娘娘定然无恙,可陛下未必。
好了有些日子的头痛,今日为何忽然又犯了?
莫非是被太后那些话气得?
可崔承觉得,更可能是被娘娘吓得。
虽说陛下这些年雷厉风行,罔所顾忌,可今日一听皇后被逼着喝药,便这般慌张,想来是真揪心了。
幸而只是枣茶,不然今日究竟要闹到何地步还未可知。
很快便到了紫宸殿,帝王两步并一步往里走,却不见娘娘。
崔承心里没底,忙捉了一旁小宫女,“娘娘呢?”
“娘娘急匆匆出了门,似乎要去延英殿寻陛下。”
“急匆匆?寻陛下?”
崔承脸色煞白,一时间白过了甚是头痛的陛下。
崔承忙问,“娘娘走时身子可还好?”
莫非是身体不适,这才......
太后该不会还逼着娘娘吃了旁的吧!
他还没问完,皇帝已大步离开。
正巧在紫宸殿前碰见皇后。
云济楚跑去延英殿,却听内官说陛下匆匆离开,她猜着应当是往紫宸殿来了,便又急急忙忙跑回来。
这一趟下来气喘吁吁,额上沁了汗,脸颊泛着浅红。
一见到赫连烬,她停下脚步缓一缓,结果还未缓过来,就被赫连烬上前抱起来往紫宸殿去。
她被放在床榻上,正要开口,却见赫连烬脸色奇差,她转了话头,关心道:“你怎么了?”
赫连烬只拨了拨她颊边碎发,然后分府御医道:“速来把脉。”
御医把脉很慢。
他坐在床边,握着云济楚的手掌,似乎很紧张。
云济楚躺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见他下颌紧绷着,秀挺的眉头微蹙,正监督御医。
云济楚捏了捏他的手掌心。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