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的角度看去,阿楚时而俯身细观杯盏纹路,时而踮脚探察壁画笔触,她看得专注,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乱了,露出纤薄的肩膀。
若振翅彩蝶,又若灿烂夏花。
崔承在后头看着陛下被娘娘拉着手,若小娘子一同逛街买首饰一般走走停停。
他抿了笑。
这若是放到两个月前,陛下哪能一天有这么些个笑脸?
想想那时候,不光是陛下,就连他都过得清一水苦日子,别说笑,就连哭都得看时辰。
如今可好了!
正想着,忽见跟在后头的冯让也抿着嘴。
崔承瞪了他一眼,悄悄走得慢两步,踩了冯让一脚。
悄声道:“竟敢笑!不要命了!”
云济楚不知不觉逛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走至顶层,她往窗边走去。
忽然,她被赫连烬的大掌拽住,扯得她本就泛红的手心有些痛。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别去。”
明明是命令口吻,却又依稀听得些颤抖。
云济楚止住脚步。
“可是我很想看看。”她又往窗那边张望一眼。
清辉阁很高,立在最高层俯瞰,能看到整片太液池风光,今日天气好,视野会更佳。
赫连烬闻言,手掌松动一下,却未完全放开。
“你陪我一起去看,好吗?”云济楚柔声问他。
赫连烬喉结滚动,顿了许久,最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握着云济楚的手掌收得更紧,“好。”
云济楚抬起头看他。
赫连烬面色泛白,又复前几日病恹恹的模样,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掌心有汗。
平日里如崇山矗立的男人,此刻好像非常惊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济楚停住脚步,拉住他。
“算了,我忽然不想看了,我们回去罢。”
赫连烬弯腰抱住她,动作僵硬又用力。
“阿楚......”
云济楚就这样被他抱着,许久。
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又感受着他喷洒在自己脖颈的呼吸由灼热便得温暖。
“我们走吧,赫连烬。”
赫连烬没松开手,忽道:“今后都不要去高处的窗边了,好吗?”
云济楚没有回答。
那扇窗望出去,景色定然很好,她早晚会去看。
这世上这么多高窗,她绝不可能不靠近任何一扇。
她做不到,也不愿敷衍承诺。
云济楚只回抱着他,安抚他。
这需要时间。
或许赫连烬很快便回从那次心理阴影走出来,又或许要很久。
云济楚愿意等他。
久久无言,赫连烬似是在胸腔里轻叹了一声,他抚摸云济楚的脊背,像是在服软道歉。
“是我忘形了,阿楚。”
云济楚把脑袋在他胸前埋了埋,又蹭了蹭,“没事,我就当你没说。”
她常常说错话,然后说的最多的下一句便是:当我没说。
她是真的恳切请求对面人当她没说,但好像没人会真的当她没说。
可是云济楚做得到,既说此话,那么方才赫连烬所说,她都不会往心里去。
赫连烬闻言,不知是苦是甜,只笑了笑,亦不知是苦笑还是真笑。
总之,他们重新手牵着手出了清辉阁,踱步往紫宸殿去。
一路上赫连烬兴致不高,云济楚也一直在脑子里回味方才那些壁画、珍宝。
默默回至紫宸殿。
阶下立着几人,头戴黑色小帽,斜挎一只木箱,瞧着清瘦,有老有少。
是皇帝十分看重的画师们。
崔承跑上前去,吩咐身后内官赶紧将堆叠成山的画卷收入木箱。
他看了看皇帝。
陛下显然没有叫娘娘知晓这些画卷的打算,只扫了一眼,吩咐道:“收入凤鸾宫。”
崔承心想,这么些画像,就算陛下此时亲自去送,也要天黑能送完。
娘娘还在一旁等陛下呢,陛下怎能舍得叫娘娘等。
这才放松了些,叫内官送去。
这些日子有娘娘在身边陪着,陛下在凤鸾宫独自待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崔承乐呵呵打发着一溜内官,千叮咛万嘱咐莫要磕碰分毫,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凤鸾宫去。
云济楚看着那些被搬走的画卷,虽然没打开细观,可看这些眼熟的画师还有搬运的方向,便知——
全是她的画像。
她隐约觉得是那日喷上血迹的重画,但是逼着自己不去想究竟有哪些排列在窗边,又有哪些的高度正好会被污染。
满目赤红,她不喜欢。
云济楚扯了扯赫连烬的衣袖,“很热,我们进去吧。”
赫连烬扫了一眼整齐立着的画师,目光在最后面那人身上停了停,而后看过来。
“阿楚。”他这一声意味不明。
然后云济楚被他牵起手,往画师那边走去。
缓缓地,踱步一般。
但越走,云济楚的心越是揪起。
赫连烬带她缓缓走向了秦宵,立在队伍最后,正垂着头的秦宵。
云济楚蓦然想起,小莲那日脸肿胀着,哭着同她说,是因为赫连烬遇见她与画师交谈,怒极而打。
她那时半信半疑。
赫连烬绝不是暴虐之人,他温雅和顺,从前在王府对待下人虽说不上亲厚,却绝不会虐待。
就算......就算真的吃了醋,应当......
秦宵已在眼前。
云济楚手心出了汗,被赫连烬摊开手掌用帕子轻轻擦拭时,她才惊觉自己的手一直僵硬着,不知赫连烬察觉出没有。
“阿楚,天太热了,我们回去吧。”赫连烬神色语气皆未变,只有握着她手的力度添了几分。
赫连烬就这样,带着她在秦宵面前溜达了一圈,又走了。
云济楚不敢回头去看秦宵。
虽说她与赫连烬是夫妻,虽说赫连烬事事顺着她。
可秦宵在赫连烬眼中,是下属、臣民。
赫连烬有赏罚之权。
一下午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云济楚拢了画册,又叫淑修娘子捎上新制的玫瑰牛乳茶,抛下杂念往蓬莱殿去了。
云济楚本想唤赫连烬同往。
但是见他手边奏折仍有不少,怕他像昨夜那般看到深夜,便收了话头。
崔承瞧着娘娘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陛下心不在焉的模样。
“陛下,画像已入凤鸾宫,可要移驾去瞧瞧?”
赫连烬揉了揉额角,没做声,起身默默出了大殿。
天边红霞若燎原之火,高大树木的剪影全都化作一簇簇漆黑的乱麻。
陛下心绪不佳。
崔承却想不明白为何。
分明今日与娘娘有说有笑,还一同饮牛乳茶,逛清辉阁,甚至今日晨间,陛下还与太子手谈,夸殿下技艺精进。
可现在又为何落寞?
崔承想破头也想不明白。
有了娘娘之后,陛下的心情像天边的云彩是的。
他抬眼望去。
瞧,方才还一片红火,现在全都归于晦暗了。
“崔承。”陛下声音淡淡。
“奴在。”
“倘若仙子有旧友,该是何身份?”
仙子?
那不就是娘娘?
旧友?
不曾见娘娘有什么友人呀。
崔承思忖几瞬,“想必是天上神君亦或者其他仙子未可知。”
“神君。”皇帝重复。
崔承着实不通鬼神之事,不过这些年宫中各路‘神仙’来往频繁,他倒也耳濡目染了些。
“奴今日偶见一杂书,书上写,天上的神仙活得久,难免寂寞,便回三五成群下凡历劫,这历劫也有讲究,若是历得不好,那便修为尽损再无寸进,是以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神仙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凡间跳,大展神通——”
“把书烧了。”
崔承大惊失色,陛下怎么恼了?
转瞬,他在心里猛地一拍脑袋。
怎么忘形了!这书他私底下看得津津有味,爱不释手,情节丰富精彩绝伦,可是这种杂书怎能拿到陛下面前说!
崔承连忙讨饶,“奴该死!!”
皇帝不领情,不答这话,自顾走着。
崔承连忙跟上去,小心觑着陛下神色。
奈何夜幕笼罩,他看不清皇帝的脸。
眼前就是凤鸾宫,陛下抬脚踏上台阶,又顿了顿。
“现在就去将书取来。”
崔承痛心疾首,一路跑着去取书,路上碰见冯让还嘱咐道:“我枕下还有三本下卷,帮我藏好!藏鞋里!”
幸亏这一卷他已乱熟于心,就算一会被陛下一把火烧了,也顶多痛心一下而已。
崔承握着书跑到凤鸾宫,先擦干净额头上的汗,又将小巧的书往怀里压了压,这才捧好往大殿内去。
殿内早已燃灯,陛下正轻车熟路整理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