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
云济楚窒住一口气,缓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连忙摆手示意淑修娘子千万不要再说,然后自己缓缓走到一棵花树下,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但又想把什么都吐出来。
淑修娘子惊慌失措,连忙为她抚背递水。
都无用,直到云济楚自己扯了一枝鲜嫩的紫薇花放在鼻下。
深吸一口气。
浓郁花香灌入五脏六腑,终于把她臆想出来的血腥气驱散。
云济楚长舒一口气,扶着花树站好。
淑修娘子连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竟忘了娘娘......”
难怪陛下严禁宫中再提小莲二字,原来是怕娘娘听见后难受。
云济楚忙叫她起来。
“我好了,没事。”
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暖融融的,云济楚扶着淑修娘子的手慢慢走着。
她只发过两次严重的高烧。
一次是车祸,她满身满脸尽是血,却发现自己喊不出一句爸爸妈妈。
再醒过来时高烧已退,她在疗养院温暖的房间里,心理医生笑着问她:小楚,你睡了好久,想吃点什么?
第二次是前不久,小莲举起的寒刃被血淹没,她看着浴血走来的赫连烬惊惧昏厥。
醒来后挺了三天,竟然没有做噩梦,脑子里除了余茗聒噪的语音留言,便是......
赫连烬。
她惧怕血。
那么小莲,是太后派来的吗?
云济楚不知道。
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小莲已死,听淑修之意,太后已有悔过讲和之心,一切似乎都已过去。
“那我方才......”云济楚问,“那我是不是要回去。”
淑修娘子扯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太后病了想要静养,娘娘恐搅扰太后,这才早早回来,何苦再回去?”
不分青红皂白,将娘娘一顿折腾,事后又拿着身段来讲和,凭什么娘娘要接了太后这‘好意’?
干脆就这般,最好是气得太后真病了才好。
就算是真病了,也难偿得娘娘十之一二!
淑修娘子脑子里尽是方才娘娘扶树干呕的痛苦模样,忙扯紧了云济楚的袖子,生怕她回去。
走出好一段距离,淑修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云济楚,“奴婢逾矩了......”
云济楚笑着看她,“我还以为你会扯着我回去赔罪呢。”
“奴婢怎会......”淑修娘子声音难得细弱。
云济楚抿唇,作势要转头往回走。
淑修连忙又扯住她的袖子,“娘娘别去。”
“这回不怕逾矩啦?”云济楚笑着看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淑修难得沉默。
云济楚大步往前走,“我本来也没想回去,太后恐怕已经真被我气病了,还是叫她好好养着吧。”
“走,看看阿环阿念去!”
云济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将心中杂念甩开。
本以为阿环与阿念应当待在一处听太傅授课。
没想到,少阳殿中只有阿念一人。
赫连烬极其重视公主与太子的学业,太傅是百官中精挑细选所得,每每授课都要讲至天黑方休。
看看窗外天色,今日结束的还挺早。
阿念规规矩矩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云济楚不受,“重新来。”
她蹲下身,张开手臂,看着阿念慢吞吞挪到她怀里,无奈笑了笑。
难不成赫连烬小时候也是这样?
云济楚把阿念抱起,来到他书案旁。
“让阿娘来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呀?”
本来只想随便看看,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被吸住了目光。
阿念的字十分好看。
虽形还未立,却有风骨,观其笔势十分熟悉。
“阿念在临写你父皇的字呀?”
云济楚的声音柔柔的,像嚼着蜜茶。
阿念点头,“父皇的字很好看,阿念想学。”
云济楚赞同,“你十分有眼光。”
她的许多画,都是由赫连烬题字,她有时候想,若她的画是一枝梅,那他的字便是一抔雪,二者缺一则少了些意境。
阿念道:“父皇常说阿娘曾赞他字好,这几年日日练字不曾懈怠,听崔内官说,父皇这些年写的字恐怕挂满紫宸殿也绰绰有余。”
如此勤恳。
云济楚印象中,赫连烬的字已经登峰造极,竟然还这么努力练习。
阿念又道:“阿娘回来了,父皇终于歇了歇,这些日子都没习字,您看,这张还是好久前的呢。”
云济楚俯身去看,只见那字力道不足,有几处似傲梅折骨,有颓败之势。
“这幅看起来不算好。”
阿念点头,“那时候父皇病了。”
“病了?”云济楚努力回忆,难道是咳疾?
“父皇......病入膏肓,不肯喝药,阿环哭干了泪劝说,亦难劝得动父皇。”
“病入膏肓?”
阿环是赫连烬捧在心尖宠着长大的公主,他怎么舍得叫阿环哭干了泪。
阿念垂眸,悒悒道:“阿娘离去,父皇心如死灰,除了每日撑着病体在凤鸾宫下游走,便是把自己关在殿中。”
说着,阿念紧紧搂住云济楚的脖子,语气中犹带惶恐,“阿娘,幸亏您回来了。”
说完,他忽觉这番不妥,连忙松开云济楚,垂着头道:“阿娘......当我没说过,好吗?”
云济楚脑中轰然一声。
竟是病入膏肓吗?
她以为只是简单的咳疾还有头痛。
那时候阿环病了,她推测是被赫连烬的病吓得,但是赫连烬不多说,她便没有深究。
“阿娘......”太子见云济楚脸色不好。
云济楚把怀里阿念放下,同他一起坐在书案前。
“阿念,前一阵子我离开的那三天,究竟怎么了?”
阿念不想说,只垂着头,“阿娘,是我多嘴了,您别问了。”
“阿念若是不说,我还有别的法子知道,倒不如阿念同我说一说?”
沉默良久,阿念终于开口。
“您失踪了,父皇几乎把皇宫翻开了找,但是一无所获,然后第三日,父皇......”
阿念声音变得很小,“父皇对阿环说,说......说若不是我们二人,他早早便可与阿娘相聚。”
说到这,往日小大人似的太子竟红了眼眶。
“父皇不要我们了,父皇觉得我们是累赘,父皇召张大人、于将军......说要传位于我。”
太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早就劝导过阿环。
可偏偏,午夜梦回时想起,惆怅难过,欢声笑语时忆起,惶恐不安。
如今阴差阳错把这些说出来,他才惊觉,其实他装得最冷静,实则最耿耿于怀。
直到听见窗外宫人挑灯笼的声音,云济楚才回过神。
天色尽黑,她揽着阿念肩膀的手臂有些酸。
“阿念......”她俯身,把阿念重新抱回怀里。
难怪阿环自她回来后便对赫连烬淡淡的,经此一遭,如何不伤心呢?
可这两个孩子终究自己想开了,分明还是两个小娃娃,怎么如此早慧。
原来,她回来的那一晚,赫连烬已然计划好将皇位传给阿念吗?
那他呢?
云济楚忽然记起那晚情形。
赫连烬面色苍白但一身华锦,端正躺在床榻里。
并非向生之人甘食好衣,而是枯骨之余从容又切盼。
若是她没回来呢?
若是她晚一天才退烧呢?
云济楚低头,只见那幅笔力萎靡的字写的是: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
后面三个字看不出形态,几滴墨水晕透,将字迹掩盖。
宫灯挑起,皇帝大步走在石阶上,少阳殿内灯火昏黄。
皇帝顿住脚。
见窗内,阿楚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呢喃细语,背影在灯火下晕开。
母子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此刻都默默,只抱在一处。
阿念只有在阿楚怀中,才像个孩子。
赫连烬立在窗边,默默看着,许久。
这是他做梦都觉得奢求的画面。
阿念忽而问:“阿娘,那三日,您去哪了?”
赫连烬在窗外目光陡然一凛,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那枚墨玉戒指硌着指骨。
他抬脚要离开,却又停住。
看着窗内桌案前的阿楚,赫连烬喉结滚动,心里命令自己决不许听这个答案,却又不自觉往窗边靠的更近了些。
云济楚被阿念的话问得不知该从何说起。
她反问:“阿念觉得我去哪了呢?”
阿念从她怀里出来,跪在软垫上,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云济楚。
她皮肤白透,眼睛很亮,头发顺滑,浑身散发着香气,身上的衣裙简单又漂亮,说起话来柔和。
“阿娘是仙子。”他笃定,“阿娘自天上来,那三日定是回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