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济楚被这话逗笑了,“天上?阿念觉得我是神仙?”
阿念点头。
赫连烬默默立在窗外,握紧的手掌渐渐松开。
窗内,云济楚笑着揽过阿念,拿着他的小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摁了摁。
莹白的皮肤下出了个红印子。
“你瞧,皮下是同你一样的血肉,阿娘怎么会是神仙?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阿念不信,“那阿娘怎么会这么香?”
“因为我喜欢泡花瓣。”
“那阿娘为何头发这么好看?又黑又顺滑,像缎子一般。”
“因为......护发素?其实,我每日很喜欢打理头发,在紫宸殿试了不少草药,效果还不错。”
阿念又问:“那......阿娘,阿娘你那三日去哪了呢?”
云济楚勾唇,“阿娘回家了一趟。”
“回家?”
云济楚点头,“对呀,回家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又回来了。”
阿念不解,“皇宫难道不是阿娘的家吗?”
“皇宫是阿娘第三个家,阿娘前些日子是去第二个家了。”
“那第一个呢?”
云济楚揉揉他的脑袋,“第一个家没有啦。”
阿念又问:“阿娘为何有这么多家?”
赫连烬如一棵松,静静矗立在窗外。
墨玉戒指被他摘下,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总透着凉,怎么握都无法温热。
他忽然想到阿楚高热那时候,淑修说她梦中呓语,说要回家。
回家?
普天之下,还有何处?
她说她非仙子,可除了仙子,赫连烬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
又想到她从高窗坠落的模样,赫连烬心口像是堵了巨石。
窗内,云济楚耐心解释,“等阿念长大了,去了东宫住着,也就有第二个家啦,届时阿念和夫人还要常来皇宫看看呢。”
阿念固执摇头。
“阿娘在哪,阿念的家就在哪。”
云济楚点了点阿念鼻尖。
“今日才随着你父皇学习射箭,怎么这就把他忘啦?光想着阿娘,不想着父皇啦?”
阿念愣了愣,“射箭?今日不曾学射箭,父皇也不曾来这里。”
“啊?”
忽然,一阵脚步,母子二人齐齐看去,只见皇帝劈开夜色走入殿内。
“父皇?”阿念从云济楚怀中跳了出来,行礼。
赫连烬弯腰将阿念捞起来,然后抱着坐到云济楚身边。
“你怎么来了?”云济楚问。
赫连烬答非所问,“夜里凉,待会回去时要披上外袍。”
阿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父皇,您今日去看过阿环了吗?”
“听闻她今晨在蓬莱殿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早膳都不曾用。”
赫连烬平了嘴角,把阿念从怀里拎出来放到一旁。
云济楚看了看赫连烬,又看了看阿念。
“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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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姜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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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父 温柔人夫
赫连烬神色从容执杯盏仰头饮尽, 扫了一眼阿念,道:“阿念,今日课业完成了?”
阿念老老实实走到桌边, 撑着手臂坐上椅子, 准备执笔继续写。
云济楚见状,往赫连烬身边坐了坐,与他贴着,“你凶他做什么?”
“我不曾凶他。”
“那便是你布置了太多课业!你瞧,阿念都蔫了。”
云济楚瞧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谁家小孩子还要黑天做作业的?你怎么能给他这么大的压力?”
赫连烬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我小时候常常学至深夜, 阿楚为何不心疼我, 只心疼阿念?”
云济楚哭笑不得, “可你都这么大了, 要怎么心疼你?连这个你也要争?”
赫连烬不语, 只盯着她看。
“......”云济楚败阵,“心疼你,今晚再好好心疼你,此刻我们先心疼阿念, 可好?”
赫连烬勾唇, 本恹恹的神色染上些许春色。
“好。”
阿念被赫连烬重新抱回怀里坐好。
赫连烬的身形大,一只手臂将阿念揽住, 叫他坐在腿上, 另一只手取来盏温水放入阿念手中。
“入夜了,不许喝茶,多喝些温水。”
阿念很听话, 接过杯子缓缓喝着。
云济楚在一旁抿着唇看他们父子二人。
听盂娘子说,这些年赫连烬亲自照看两个孩子。
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稔,不知其中经历了多少波折。
许是照看过两个孩子的缘故,赫连烬浑身散发着温柔的气息,每当他与阿环阿念待在一处时,总是目光不离他们,时而勾着唇,看两个孩子笑闹,时而垂着眸,孑然落寞。
这和数年前的温柔全然不同。
此刻的赫连烬如巍巍高山又如宽阔江河,温柔中蕴着力量,如温泉边兀立的松柏,尽管枝叶上结了一层冰霜,但根茎深深扎在蒸腾着热气的泥土中。
“阿楚?”
云济楚忽然回神,见赫连烬正看着她。
灯下,他的眼睛深邃,犹带柔情。
阿念喝完了水,嘴角沾了些水痕,赫连烬拿着帕子轻柔地为阿念擦嘴。
低头,垂眸,展眉,嘴角勾了点温润笑意,浅云色帕子在他漂亮的手指下压出褶皱。
他甚至笑出了一点声音,很轻。
这一声如细丝,从云济楚的脊骨攀至脑中,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陡然涌入一阵莲荷气息。
有点头晕。
云济楚使劲眨了眨眼。
“赫连烬......”
“嗯?”赫连烬抬起头看她。
“赫连烬。”
她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她只想叫他的名字,赫连烬。
阿念忽然又仰起头问:“父皇,阿环究竟怎样了呀?”
云济楚忽然不头晕了,瞬间清醒。
“阿环究竟怎么了?为何生气?”说着,她起身,“我去看看她。”
赫连烬睨了一眼阿念,后者缩了缩脖子。
云济楚被赫连烬拉住衣袖,又重新坐下。
“写不好字,自己气自己罢了,阿环已经睡下,别去。”
阿念道:“阿环不喜写字,怎会因写不好而生气呢?”
“......”赫连烬把阿念重新放回地上,不许他再坐在自己腿上。
阿念见势头不好,连忙道:“阿念还是先去写字吧......”
云济楚盯着赫连烬。
赫连烬无奈道:“阿环没能与你同睡,所以生气了。”
云济楚恍然大悟,“阿环认床,那她这是与自己置气呢,但是不吃饭可不行。”
赫连烬道:“无妨,今日我已经将她哄好了。”
他说得轻松,仿佛是一件信手拈来的小事。
崔承在一旁斟茶,弓着腰掩下满脸苦涩。
信手拈来?
绝无可能!
公主发起脾气来,连陛下都招架不住,今日费了整整一天,又是送各色珠宝,又是温声软语说了一通,捱到傍晚才彻底哄好了。
他跟在陛下身边忙前忙后,累得老腰快断了。
云济楚往赫连烬身边靠了靠,伸出手揉了揉他的手臂,“下回要同我说,我们一起去哄。”
阿念坐在书案前,看着自己父皇的背影,越看越像书中所说,成精的狐狸,大尾巴的狼。
第二日一睁开眼。
云济楚先摸了摸自己枕下,什么都没有。
赫连烬早早起身,上朝去了。
她仰躺着,把手臂搭在赫连烬的枕头上,直到软枕重新有了温度,才起身唤了淑修来。
难得雨停,天空被彻底洗过,澄澈无边。
云济楚心里记挂着昨日阿环生气的事,一大早便先去蓬莱殿。
“阿娘......”小家伙若许久未见,把头埋在云济楚的怀里蹭了又蹭。
盂娘子见此状,领着淑修退了出去。
“阿环昨日怎么生气啦?听闻连饭都没好好吃。”
阿环撇撇嘴,拉着云济楚的手往矮塌走去,“父皇不许我再提......”
云济楚揉她的脑袋,“今后不许再自己跟自己置气了,更不许一生气就不吃饭。”
阿环睁大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反驳,蔫巴巴道:“阿环知晓了。”
没想到父皇不承认自己错误也就罢了,还倒打一耙?!
偏她昨日答应了父皇此事就此揭过,今日无论如何不能再说什么。
阿环拉紧了云济楚的手。
“阿娘,今日多陪陪阿环吧,别再陪父皇了。”
云济楚笑道:“好呀,恰好阿娘昨日将手头的事忙完了一些,今日有空陪你玩。”
直到黄昏,紫宸殿内仍不见阿楚身影。
崔承第三遍来禀:“娘娘说今日留在蓬莱殿用膳,晚些时候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