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3)

  她抱着厚重的《营造法式》匆匆穿过回廊,险些撞进一个同样怀抱书卷的年轻身影里。书散落一地,

  他俯身去拾,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上跳跃。

  ……

  1925年5月30日,江城的天空是铅灰色的。

  游行的人潮像愤怒的洪流,口号声震耳欲聋。

  枪声!毫无预兆地在街角炸裂!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呼、哭喊、践踏……

  混乱中,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开,踉跄倒地,抬头的一瞬,她只看到白牧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胸口绽开刺目的猩红。

  血,滚烫地溅上她的脸颊。

  下一秒,冰冷的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世界在警哨的尖啸中彻底陷入黑暗。

  狱中的霉味和血腥气至今仍能让她窒息。

  铁窗外是破碎的月光。

  乔源来了,穿着笔挺的西装,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打通关节,将她带出那人间地狱。

  她问他:“是谁托你救我?”

  他目光闪了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一位……故人。”

  那善意的谎言,当时像一根浮木,让她在绝望的汪洋里抓住了一点微光。

  出狱后,父亲咳血的身影成了她新的梦魇。

  肺痨。

  公立医院冰冷的大门将她拒之门外,护士的眼神像看一堆秽物。

  走投无路时,又是乔源,派车将父亲送入租界顶级的教会医院,用最昂贵的盘尼西林吊着那盏将熄的油灯。

  她守在病床边一年,看着父亲在药物和病痛的拉锯中一点点枯槁下去,最终在某个冬夜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成了真正的孤雁。

  白牧呢?

  她发疯似的寻找,报馆、同乡会、甚至偷偷问过那些地下同志,得到的只有沉默和摇头。

  心,一寸寸凉透。

  最后她看到的只有警局那面目模糊的尸首。

  当乔源再次出现,递上那份烫金聘书时,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麻木的脸,指尖抚过父亲墓碑上冰凉的刻痕,终于点了头。

  感恩?心灰意冷?或许都有。

  那场婚礼,租界教堂的钟声敲得震天响,宾客如云,觥筹交错,而她只觉得嫁衣的红,像凝固的血。

  ……

  一切都过去了,她以为她的余生就是如此,可是当她再次看到那张脸,那颗死寂的心似乎又复活了。

  第12章 她是天上月,我是地下泥

  林棠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她刚打开卧室门,就听到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乔源。

  他一身黑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正在门口整理袖口。

  林棠脚步微顿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望着。

  乔源似有所觉,抬首望来。

  四目相接,一瞬的凝滞。

  他眼底深潭无波,她亦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寻常的晨起偶遇。

  “夫人醒了。”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陈叔适时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乔爷,时辰不早,商会那边……”

  “嗯。”乔源最后扣上袖扣,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黑色大衣由候着的保镖接过展开,披上肩头。

  自始至终,未再看楼梯上的林棠一眼。

  林棠扶着冰凉的橡木扶手,一步步走下。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引擎发动、驶出院落的声响。

  偌大的厅堂复又空寂下来。

  楼上,二楼主卧斜对面的雕花栏杆后,程青像只潜伏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探出半个身子,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饶有趣味的弧度。

  黑色轿车碾过潮湿的落叶,驶向法租界中心那座气派的商会大厦。

  车内,乔源闭目养神,手指在膝头无声地敲击着节奏。陈叔拄着拐杖坐在他旁边。

  “乔爷,”陈叔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苏州那边刚传来的信儿,黄金虎在去苏州道上被劫了。”

  乔源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有敲击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仿佛早已知晓。

  “他虽然老了,但总有些用。”乔源的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厌倦,“沉不住气了。也好,省得我们再费心引人出来。”

  陈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您料事如神。那现在……”

  “按原计划,”乔源终于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加派人手,给我盯死苏州的码头和所有陆路关卡。我要黄金虎的人,一个都别想再溜回上海滩。”

  “是!”陈叔应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商会这边,陈侃初来乍到,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和我们叫板…”

  乔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陈侃?这位陈主席,恐怕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北平陈家水深得很。陈珉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调回去,偏偏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陈侃来接这烫手山芋……哼,说是老太爷亲点,谁知道背后是什么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法式梧桐,语气转沉:“黄金虎这条疯狗,不过是闻到血腥味,想趁机咬一口罢了。真正的麻烦,在商会大厦里坐着呢。”

  陈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远处,那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宏伟建筑已遥遥在望。晨曦中,商会大厦高耸的穹顶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

  此时的林棠,自也不愿在宅子里,便让阿尘带着她出门去虹口。

  林棠坐进车里,车厢内弥漫着皮革和淡淡的雪茄烟味。

  阿尘沉默地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滑出乔宅大门。

  “阿尘,”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昨天在书房外,程青听见了一些话。”她顿了顿,没有看驾驶座上瞬间绷紧的背影,“她提到你在问乔爷,‘那一枪,到底打的是谁’。”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白先生……”林棠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如针,刺向阿尘紧绷的侧脸,“他胸口中枪倒下时,你在哪里?乔源又在哪里?”

  阿尘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他下意识地踩了刹车,又猛地松开,车身轻微地晃了晃。

  “夫人,”阿尘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乔爷对您……”

  “对我有恩,我知道。”林棠打断他,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像冰凌碎裂,“这恩情我记着,也还了。我现在问的是白牧!是那个在江城街头,在我眼前被打穿胸膛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切割着车厢里紧绷的沉默,“告诉我,阿尘。那一枪,是谁开的?乔源当时……是不是就在附近?”

  “夫人!”阿尘猛地踩下刹车,他粗重地喘息着,猛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忠仆式恭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恐惧和一种几乎要冲破枷锁的激烈情绪。

  “是警备队!是警备队开的枪!”阿尘几乎是吼了出来。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林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阿尘那张因痛苦和挣扎而扭曲的脸。

  “夫人,这事和先生无关。”阿尘稍稍冷静,深吸一口气道。

  林棠看着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演,知晓自己再问,阿尘也会全力维护乔源,可是他的表情何尝不是一种回答?

  她眼眸中微微浮起泪水,扭头望向车窗外。

  “去汇丰银行。”良久,林棠才再次开口。

  阿尘下意识地问:“夫人要取多少?做什么用?”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和紧绷。

  “全部。”林棠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她停顿了一下,才冷冷补充道,“买地,办厂。”

  阿尘握着方向盘的手又是一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合的声音。“买地办厂?”

  他忍不住重复,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担忧,“夫人,这……乔爷说过,如今这世道,工厂机器笨重,周转又慢,投入大风险高,远不如码头、货栈和那些来钱快的生意……”他试图搬出乔源的论断。

  “他是他,我是我。”林棠猛地打断他。

  阿尘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实业救国——这四个沉甸甸的字眼,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掷地有声的承诺,早已刻入她的骨髓。

  那不仅是她为自己寻找的一条出路,更是她在这乱世浮沉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未曾彻底沉沦的浮木。

  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坚毅的光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救赎文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