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4)

  阿尘送林棠来到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冰冷的大理石柜台前,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旧钞票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金钱威严。

  林棠站在黄铜栏杆外,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倔强的青竹,对抗着周遭的森冷。她递上印章和存单,声音平静无波:“买一本现金支票。”

  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被推了出来,透过敞开的袋口,能看到里面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支票。

  林棠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将纸袋塞进手包。

  阿尘一直沉默地守在银行门口的车旁,像个忠实的影子。看到林棠出来,他立刻拉开了车门。

  “去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林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直视前方。

  ……

  与此同时,法租界中心那座宏伟的商会大厦顶层,沉重的雕花橡木门被无声推开。

  乔源迈步走进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黑色长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会议桌尽头,一个年轻的身影背光而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饶是乔源早已在风浪里淬炼得心如磐石,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太像了。

  眼前的陈侃,身姿笔挺,那张脸——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都与深埋在记忆深处、被刻意遗忘多年的那张年轻面庞,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相似!

  乔源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峻。

  “陈主席,久仰。”乔源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陈侃脸上,“内子昨日叨扰,还多亏陈主席‘照拂’了。”

  陈侃迎上他的视线,年轻的面庞毫无惧色,“夫人昨日刚来,乔先生就至。看来乔先生对商会事务,也是‘关怀备至’。”

  “岂止关怀,”乔源笑了一笑,“我还知道,陈主席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要烧到我新月帮头上——除名?”

  他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陈主席初到江城,根基未稳,就敢动这念头,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令叔陈珉豪在时,尚且懂得‘通融’二字,凡事留一线。陈主席年轻气盛,莫要不知天高地厚,步了前人的后尘才好。”

  面对这江城最大黑帮头子的威胁,初来乍到的陈侃却毫不退让,“家叔是家叔,我是我。江城商会,不是藏污纳垢之所!我陈侃执掌一日,就容不得勾依附强权、盘剥百姓的毒瘤!”

  “好!好一个‘粉身碎骨’!”乔源的笑声戛然而止,“陈主席倒会说漂亮话。可这江城的天,从来不是靠几句口号撑起来的。”

  他忽然话锋一转,“昨天内子来找你,说要办厂?”

  陈侃微微抬眉,有些试探地说道:“夫人说要在虹口买地,办纺织厂。”

  “纺织厂?”乔源嗤笑一声,却没有往日的刻薄,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她总说这些,什么‘实业救国’、‘女子也能顶半边天’的傻话。她是天上的月,照得我这摊泥无处遁形。当年,如果不是我用了毒计害死她心上人、骗了她,怎么可能娶到她?”

  陈侃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角的文件。

  “乔先生,”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夫人她……知道吗?”

  “她当然不知道!”他嗤笑,“她若是知道,怎么会嫁给我?”

  他猛地转过身,就好像刚刚的话不存在过,只冷冷道:“陈主席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商会的那些烂事,够你忙的了。”

  第13章 念与执

  走廊上,乔源脚步未停,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候在外面的保镖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陈叔拄着拐杖,紧跟在侧。

  “乔爷息怒,”陈叔只道他和陈侃争执,劝解道,“陈侃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他是陈家老太爷亲点的,贸然动他,恐怕会与北平陈家结下死仇……陈珉豪那边,老朽尚有些交情,不如……让老朽先去斡旋一二?总能寻个转圜的余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乔源的脸色,见他脚步微顿,眼中寒芒未减,赶紧话锋一转,“眼下,倒是另一桩事更棘手些。苏州道上劫走黄金虎的,查实了,是梁宽的人。”

  乔源脚步猛地一停,侧过头,眼神如电:“梁宽?”

  “是,”陈叔点头,声音更低,“梁宽现在……傍上了日本人,跟那个佐藤一郎走得很近,成了佐藤在租界外的一只爪牙。有这层关系在,动他,怕是会牵出佐藤那条毒蛇……”

  “佐藤……一郎……”乔源喃喃重复,声音陡然变得遥远而飘忽,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梁宽以为傍上日本人我就拿他没办法?当年他伏击我,伤了锦棠,这仇我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车子在颠簸的石子路上行驶,窗外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乔源靠在后座,紧闭着双眼。

  陈侃的出现,搅动了他沉积多年的污浊记忆,迫使那段刻意尘封的过往冲破闸门,带着血腥气和旧日阳光的味道,汹涌地将他淹没。

  时间猛地倒退回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彼时的乔源,还只是黄金虎手下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刚从一场街头械斗中脱身,肩胛骨上挨了狠狠一刀,深可见骨。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伤口,踉跄着拐进一条僻静的后巷,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剧烈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污滚落,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巷口的光线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住。

  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逆光中,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素净蓝布学生裙的少女轮廓,她似乎被巷子里的血腥景象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却没有像寻常人那样惊叫着跑开,她犹豫了一下,反而朝他走近了几步。

  “你……你还好吗?”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像一股清泉注入他混沌的意识。

  乔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算是回应。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那声音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少女蹲下身,与他平视。阳光终于勾勒出她的面容——白皙,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和善良,像雨后初绽的海棠。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胛狰狞的伤口上,秀气的眉头担忧地蹙起。她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翻找出一方干净的、绣着小小海棠花的白色手帕,没有丝毫犹豫,小心翼翼地按在他汩汩冒血的伤口边缘。

  “按着点,能止点血。”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前面街口就有家医馆,我扶你过去?或者……我去叫人来帮忙?”

  那方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手帕,隔着粗糙的布料,似乎真的压住了伤口灼烧般的剧痛和死亡的冰冷。

  乔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在阳光下明媚得近乎耀眼的脸庞,看着她清澈眼眸里纯粹的担忧,仿佛一道刺破黑暗的光,直直照进他从未被人真正看见过的、阴暗泥泞的内心深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忘记了疼痛,忘记了卑微,忘记了这条命还悬在刀尖上。

  他忘了回答,只是死死地、贪婪地凝视着这张脸,像是要把这光刻进骨血里。

  “林锦棠”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午后阳光里递来手帕的身影,从此便如烙印般刻在了他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成了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执念与魔障。

  几年后,依旧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鲍尔基金会那座崭新气派的办公大楼落成仪式上。

  西装革履的他,已经在帮中有了一席之地。他端着酒杯,目光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逡巡,最终死死钉在不远处一对璧人身上。

  林锦棠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笑容温婉,比当年那个小巷里的女学生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而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意气风发的白牧。

  白牧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风度翩翩,正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惹得她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亲昵与依赖。白牧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那画面和谐美好得刺眼。

  乔源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

  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剧毒的妒忌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看着白牧那只握着林锦棠的手,只觉得他灵魂都在尖叫:凭什么?凭什么他白牧可以拥有她毫无保留的爱恋?凭什么他乔源只能在泥泞里仰望这轮明月?

  阴暗的念头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阳光下的美好,此刻成了对他最残酷的讽刺。

  而机会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当他接到黄金虎的电话,知道他要讨好佐藤,让他去这个脏活——派人乔装成警备队,混入游行队伍制造混乱和死伤。

  “去,想办法,把消息透给地下工会那边的人。让他们早做准备,能疏散就疏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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