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7)

  林棠心底竟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祈望——希望程青真的只是个贪慕虚荣、心思简单的姑娘。希望自己离开后,这朵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娇花,能陪在乔源身边,用她的天真和依附,暖一暖他那颗在血腥和算计里浸透的心,哪怕只是片刻的麻痹。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齿冷,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悲悯。

  这些年,爱恨早已绞缠成解不开的死结。回忆里那些乔源守在病榻前寸步不离的日夜,他笨拙地喂她喝药时指尖的颤抖,他替她掖好被角时眼底深藏的惶恐……这些碎片在恨意的浪潮里沉浮,像暗礁,一次次让她的决绝触底反弹。到底……狠不下心。

  她不再看程青,转身径直走向楼梯,高跟鞋割裂着脚下这方曾被她视为归宿、如今却已成囚笼的华宅。

  回到卧室,反手锁上门。

  在梳妆台前坐下,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黑暗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纸袋。她将它取出,里面是那份还带着土地登记处油墨和灰尘气息的地契文书。

  她修长的手指展开那几页薄薄的纸,指腹缓慢而用力地划过那些冰冷的铅字——“林棠”、“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契约末尾那个清晰的日期落款上,指尖在那墨迹未干的日期上停顿了片刻,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稳定。她将地契重新折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稳稳地放回纸袋中。

  抬起头,梳妆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霜的脸,眼底却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窗外的霓虹在她瞳孔里跳跃,变幻着红绿蓝紫的光,却无法照亮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乔源,下月初八,换我送你一份大礼。”

  乔源要将程青纳进门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江城蔓延开来。

  万国饭店的场地早早定下,江城最贵的婚纱店老板亲自上门量体裁衣,八卦小报的头版头条日日喧嚣着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窃窃私语,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乔宅紧闭的大门,等着看那位曾叱咤风云的乔夫人林棠会作何反应。

  林棠对此却置若罔闻。

  她的心思全扑在虹口那块新买下的地上。

  工部局的批文在她手中被反复摩挲,图纸摊满了书房案头——一座专招女工的纺织工厂即将拔地而起,生产棉线与纱质材料。

  这念头在她心底盘桓已久,仿佛乱世里唯一能攥紧的微光,足以隔绝窗外喧嚣的锣鼓与流言。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阿尘开着那辆雪佛兰轿车,载着林棠驶向虹口工地。

  车轮碾过法租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街边报童挥舞着小报,尖声叫卖着“乔爷停妻纳妾”的标题。

  林棠靠在后座,目光沉静地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大衣口袋里那枚冰冷的旧怀表表壳。

  车子驶近黄家花园时,林棠忽然开口:“阿尘,停车。”

  阿尘一怔,踩下刹车。

  车子无声地滑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雕花铁门外。

  这曾是沪上名园,如今因战事略显颓败,荒草丛生。林棠推门下车,清晨的寒气裹挟着草木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独自步入园中,沿着荒芜的小径,走向那片熟悉的临水亭台。

  此地,是她与白牧的旧游之所。

  石阶依旧,栏杆斑驳,池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她倚着冰凉的石柱,眼前仿佛浮现出五年前的烟雨:白牧执伞而立,眉目清朗,对她念着“执子之手”的诗句,那时海棠初绽,落英如雨。

  回忆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他倒下的血泊、她被迫披上的嫁衣、乔源染血的刀锋……所有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不甘,在此刻尖锐地翻涌上来,啃噬着她的肺腑。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抵御这汹涌的旧梦。

  “林小姐好雅兴,独自凭吊故园?”

  第16章 故人旧梦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林棠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陈侃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他并未走近,只是隔着几步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如同审视一件旧物。

  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几乎与记忆深处染血的面容重叠!

  “黄家花园景致虽败,却最易勾起旧事,不是吗?”他缓步上前,皮鞋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面容平静,声音平稳,“听闻林小姐新购的地扼守江口,位置绝佳。这年头,敢在风口浪尖置产的女人,胆识不小……只是不知,是为避风头,还是为守故人遗志?”

  “故人……”林棠心念一动,昔日和白牧说的话浮上心头,当年白牧要以笔为刀,唤醒国人,救国图存,而她想以实业报国,为国人争自己的生存,可是这话陈侃如何得知?

  陈侃边说边摘下眼镜。

  林棠望着他的面孔,喉头哽住,那个压在心底五年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捕捉一丝熟悉的温度。

  “你……究竟是不是……”她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可是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不,你不可能是他,他已经死了……”

  陈侃脸上的那抹浅淡笑意瞬间敛去。

  他微微侧身,避开林棠那灼热如炬的探询目光,视线投向荒芜的池面:“我是谁?林小姐说呢?”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侧缝,仿佛在擦拭沾染的灰尘,“至于为何出现在此……这乱世烽烟,何处不是亡魂游荡之地?我不过是个恰巧路过,又恰巧认得这园子旧主的故人罢了。”

  “倒是你,林锦棠——哦不,如今该尊称一声乔夫人了。”他唇角重新勾起,却再无半分暖意,只有赤裸裸的嘲讽,“听闻乔源即将在万国饭店大宴宾客,迎娶新欢。我今日,是特娶去道贺的。”

  林棠单薄的身形一晃,指尖死死抠住冰凉的石栏,骨节泛白。

  陈侃的语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冰雹砸落:“恭喜夫人啊!当年法租界码头那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学生,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江城商会呼风唤雨的乔家夫人!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权势,踩着故人的血、枕着仇人的恩宠,硬生生给自己挣下了这金玉满堂的锦绣前程!”

  她猛地抬首,眼底最后一丝脆弱被滔天的怒火焚尽:“住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问我为什么?”陈侃眼底那翻涌出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讥诮,“乔夫人,你不是为乔帮主挡枪,你们不是情深意重么?你享受着他给予你的一切。一面又在这故地旧园,摆出一副情深义重、追忆往昔的假清高模样!林锦棠,你的眼泪,你的凭吊,值几个大洋?又能骗得了谁?骗你自己吗?!”

  林棠突然扑过去,她的眼泪砸在陈侃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当年游行,我也入狱,出狱后我想尽办法找你,警察局有具穿你衣服的尸体——”

  陈侃的喉结动了动。

  林棠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乔源保我出狱,给我爹找了医院,我、我……”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终于冲破冰封的堤坝,汹涌而出,“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恨乔源!恨这个世道!更恨我自己!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砸落在他灰色的西装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是不是白牧…你恨我…你恨乔源…为什么…为什么你的眼神…会和他那么像…”

  陈侃别开脸,他狠下心,一根一根地、缓慢而坚决地掰开林棠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手指。

  “我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和疲惫,“我不是你像的那个人,那个人早就死了。”

  他将林棠被掰开的手轻轻推开,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乔夫人的眼泪,还是留到万国饭店的喜宴上再流吧!”他最后丢下这句话,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刻薄与冰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他整了整被林棠抓皱的前襟,那上面还残留着泪水的湿痕。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荒芜小径,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晨雾和枯败的草木深处,只留下一个冷酷而模糊的轮廓。

  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芜的池面,也刮过林棠泪痕交错的冰凉脸庞,她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石像,倚着斑驳的石柱,许久,许久。

  方才那场撕心裂肺的质问与冷酷的否认,可那双眼睛深处翻涌的痛楚和恨意,又岂是“故人”二字可以承载?那分明是白牧的恨!恨她背弃,恨她苟活,恨她嫁给了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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