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16)

  空气彻底冻结,连漂浮的茶香都凝滞成无形的冰棱。

  纸灯笼的光晕在乔源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下颌咬得死紧,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矮几对面,佐藤依旧端坐如松,温雅的表皮裂开缝隙,露出内里森冷的铁腕。两人之间,那方寸之地仿佛化为修罗场,旧恨的毒焰与新仇的冰锋无声绞杀,再无转圜余地。

  “对不起,乔某什么都做,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狗!”

  乔源从佐藤一郎的住处离开,夜风裹挟着庭院深处残留的线香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被羞辱的戾气。

  佐藤那副温文假面下的獠牙,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中反复噬咬。

  他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步履生风地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每一步都踏着无声的怒火——不欢而散?何止!那倭寇的“忠心”二字,简直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进他肺腑。

  车门被大力拉开,他沉身坐入后座,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回宅。”

  阿尘看他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

  何况日本人……

  这些年他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兄弟也多了……

  车子如离弦之箭般驶入法租界迷离的夜色,霓虹光影在车窗上飞速流淌,映得他侧脸阴晴不定。

  佐藤的威胁、梁宽的仇、陈侃那张酷似白牧的脸……所有乱麻般的思绪绞成一团,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闭上眼,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可林锦棠苍白的面容、白牧倒下的血泊,却如鬼魅般在黑暗中浮现。

  ……

  此时,虹口公共租界工部局土地登记处。

  林棠将一张早已备好的花旗银行支票轻轻推过光滑的台面,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劳驾,吴淞路十七号,虹口码头东区那块地。”她的声音清泠平静,如同在谈论一件寻常物品。

  柜台F后的英国职员瞥了一眼支票上惊人的数额,又抬眼打量这位年轻得过分、气质却沉静如水的中国女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他抽出厚重的土地登记簿,钢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棠的目光却越过职员花白的头顶,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

  车在乔宅雕花铁门前刹住。

  乔源推门下车,正欲大步跨入,却见另一辆熟悉的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近,停在门廊下。

  车门打开,林棠裹着一件素色羊绒大衣步出,夜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阿尘紧随其后,眼神闪烁,趁着林棠整理衣襟的间隙,迅速凑近乔源身侧,压低声音急道:“乔爷!夫人今天……把公司账上所有现金都提走了!说是去买地,虹口码头那块……”他喉头滚动,声音里带着不安,“数额太大,我拦不住,也不敢声张。”

  乔源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如电般射向林棠。买地?虹口码头?她竟敢绕过他,动用商会根基!一股被背叛的寒意混着先前的怒火,瞬间燎原。

  他强压下翻涌的惊疑,面上却扯出一丝刻意的平静,踱步上前,挡在林棠去路上。“回来了?”他声音低沉,带着试探的钩子,“听说……今日工部局很热闹?棠儿好大手笔。”

  林棠脚步微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曾盛满江南烟雨的眸子,此刻却冷硬如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

  “我的事,不劳乔爷费心。”她语声清泠,字字如刀,“钱是我这些年赚回来,地契落的是我的名。呵,乔爷若嫌我碍眼,大可以将我清除门户!”她绕过他,径直走向宅门,大衣下摆划过石阶,留下一道无声的决绝。

  乔源被她话语里的锋芒刺得一窒,胸中那股憋闷的戾气几乎破腔而,。他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踏入宅内。

  第15章 下月初八

  厅堂灯火通明,却空荡得瘆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内室。

  空气凝滞如铅。

  乔源猛地转身,逼视着林棠卸下大衣的背影。

  昏黄灯影下,她纤细的颈项绷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寒梅。

  积压多年的愧疚、猜忌、还有那疯狂滋长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锦棠……”他上前一步,指尖几乎触到她肩头,却又硬生生收回,“你可曾后悔,后悔当年……嫁给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剖,仿佛在等待一场凌迟的审判。

  林棠缓缓转过身。烛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后悔?我后悔的是当年瞎了眼!乔源,这五年来,我日日看你手上染血,夜夜闻你身上烟土的腥臭!你做的那些勾当,哪一桩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你,离开这令人作呕的地方!”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厌恶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如同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乔源的心脏。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几乎凝固的时刻,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紧接着,一个娇柔甜腻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乔爷,夫人,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呀?怪闷的。”

  程青端着一个小巧的描金漆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袅袅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软缎旗袍,鬓边簪着新摘的玉兰花,笑靥如花,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仿佛全然未觉室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她那双精心描画过的杏眼滴溜溜一转,目光在乔源铁青的脸和林棠冰封般的侧颜之间溜了一圈,随即落在乔源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与依赖。

  “我特意去小厨房煮了茶,想着你们回来正好暖暖身子……”她将茶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声音娇嗲,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乔爷,你脸色不太好呢?是外面的事不顺心么?”说着,便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想去抚平乔源紧锁的眉头。

  这故作娇憨的体贴,这不合时宜的闯入,如同一颗火星,猛地溅入了乔源胸中那桶被佐藤羞辱、被林棠逼问、被愧疚煎熬而积压到极限的滚油里。

  “滚开!”乔源猛地挥手格开程青伸来的手,力道之大,带得她一个趔趄,险些将茶盘打翻。

  他眼底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出闸的凶兽,裹挟着无处宣泄的暴怒,扫过程青瞬间煞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林棠挺直的、带着无声抗拒的背影上,“程青!既然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我乔源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下月初八,是个黄道吉日!我要在万国饭店,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整个江城都看看,我乔某人纳的如夫人,是何等体面!”

  程青先是一愣,随即狂喜爬上眉梢。

  而林棠,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林棠那苍白如纸的侧颜掠过乔源眼底,如同五年前法租界码头上染血的月光,刺得他肺腑生疼,那句“锦棠”几乎要冲口而出,想收回方才的诛心之言,想拂去她肩上无形的尘埃——可指尖刚抬起半寸,又硬生生蜷回掌心。

  这满室华彩,瞬间沦为修罗场的余烬。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凝固的空气,尖锐得如同警报,从厅堂方向一路刺入内室。

  乔源如蒙大赦,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房门,将程青伸出的手和林棠冰封的背影一同甩在身后。

  他几乎是扑到那台老式电话机旁,抓起听筒时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陈叔?”他声音沙哑,刻意拔高了调门,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好,我这就过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陈叔焦急的汇报声,乔源却无心细听,只含糊应了几声便重重挂断,他不敢回头再看内室一眼,仿佛那门缝里漏出的烛光是烧红的烙铁,匆匆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脚步凌乱地冲出了乔宅大门。

  夜风裹着法租界的湿冷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比佐藤庭院里的线香更刺骨——每一步都踏着方才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将林棠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碾碎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宅邸阴影里。

  林棠站在原地,眸光复杂地看着乔源离去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铁门外。

  她何尝看听不出出乔源那句“下月初八”是赌气?

  这些年,怀疑的毒藤早已在她心壁上蜿蜒盘踞。

  关于白牧的死,关于江城商会、警署和那些在暗夜里交易的工会。阿尘那晚在书房外无意漏出的只言片语,不过是一阵风,吹落了其中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却足以让那深埋的猜忌破土而出,长成狰狞的荆棘。

  她不敢去证实,怕那荆棘最终缠绕的是自己残存的念想。

  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

  林棠的目光缓缓移向程青。那年轻女人正用一方丝帕掩着半张脸,肩头微微耸动,水粉色的旗袍在灯下泛着柔腻的光,鬓边的玉兰颤巍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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