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木惊春_娓娓安【完结】(32)

  与此同时,林锦棠的离婚案也终于到了正式开庭的日子。

  法庭肃穆。原告席上的林锦棠一身素净的旗袍,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

  她的律师条理清晰,历数乔源婚后的种种不堪:冷落、背叛、纵容手下对主母的伤害、与来历不明女子的暧昧不清,桩桩件件,都指向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且对林锦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身心创伤。

  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乔源描绘成一个薄情寡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

  乔源没有出席。

  此时,新月帮总堂口那间烟雾缭绕的内室里,几位与其利益捆绑紧密的帮派首领,围坐在面色阴沉的乔源四周。

  “乔爷!陈侃这厮欺人太甚!他借着整顿商会的名头,分明就是冲您来的!‘去毒去赌’?哼,他陈家发家时手上沾的血难道就少了?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帮派头子拍案而起,唾沫横飞,“他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更是打您的脸啊!”

  “就是!还有那姓林的娘们儿,竟敢公然跟您打离婚官司,还不是仗着有陈侃撑腰?这夺妻之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另一个声音尖利地附和着,“要我说,咱们就该联手,给他陈家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这江城的地界上,不是他陈侃想一手遮天就能遮得了的!”

  “没错!陈侃的三叔当年在的时候,对咱们道上兄弟多有照拂,可没他这么不讲规矩,赶尽杀绝!乔爷,您可得站出来,替兄弟们做主,替您自个儿讨回这个公道!不能让他陈家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众人七嘴八舌,如同无数只苍蝇在乔源耳边嗡嗡作响,将本就压抑的怒火撩拨得更加炽烈。

  乔源靠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

  他沉默地听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那些激烈的言辞只是过耳的风,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阴鸷的寒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下的毒蛇。

  只有坐在他下首、头发花白的陈叔,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劝道:“爷,您息怒。这帮人……不过是借您的势,想拿您当枪使。陈侃此举虽是针对我们,但也师出有名,我们若贸然动手,正中他下怀,只会落人口实,成了众矢之的。您万不可被他们的言语激怒,成了他人手中指向陈侃的矛啊!”

  乔源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冷冷地扫过陈叔焦虑的脸,又缓缓掠过那一张张或激愤、或贪婪、或等着看好戏的面孔,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度。

  “陈叔,”乔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我乔源,不是谁手里的矛。”

  他慢条斯理地掐灭了雪茄,然后他掏出怀表,怀表上的指针,正指向一个特定的时刻。

  “该结束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瞬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乔源理了理黑色长衫,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大家的话,我都听到了。诸位对陈侃这么义愤填膺,不若为乔某打个头阵,让陈侃看看江城到底谁在做主?”

  他话音落下,。方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帮派头子,此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那“打头阵”三个字,分明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就是去撞陈侃的枪口,成为乔源探路的石子。

  乔源将众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丝极淡、也极冷的讥诮。

  他不再理会这些色厉内荏的墙头草,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爷!”陈叔急忙跟上几步,低声唤道,“您这是……”

  乔源再次看了眼怀表,那冰冷的金属表面精准地倒映着指针的刻度,每一秒都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他猛地合上表盖。

  “时辰到了。”

  他径直穿过新月帮堂口幽深的长廊,决绝而去。

  阿尘快步跟了上去。

  陈叔看着他那决绝而森然的背影,长叹了口气,转过身,对着堂内那些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的帮派首领们,强压下心头的忧虑,努力让声音维持住表面的威严与镇定:

  “诸位,乔爷的话都听清了?”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方才还叫嚣得凶、此刻却眼神躲闪的头领,“哪位英雄好汉愿为先锋,替乔爷、也替咱们道上的兄弟,去会一会那陈会长?”

  话音未落,方才拍桌子那位满脸横肉的汉子,脸色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另一个声音尖利的,更是干咳一声,低头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仿佛要在那上面看出朵花来。

  一时间,偌大的堂口内鸦雀无声,只剩下香炉里劣质线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混杂着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陈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和深深的疲惫。

  这帮人,平日里仗着乔源和新月帮的威势作威作福,捞尽油水,真到了要动真格,却又都成了没骨头的软脚虾。

  陈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既然诸位暂无良策,那今日便请回吧。新月帮的事,自有新月帮的规矩。乔爷的意思,想必诸位也听明白了。请——”

  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姿态看似恭敬,眼神却冷硬如铁。

  堂内的帮派首领们纷纷起身,胡乱抱了抱拳,便仓促离去,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门外。

  烟雾缭绕的堂口终于空荡下来,只剩下陈叔一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堂口大门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继而呼啸远去的尖啸声,那是乔源的车。

  乔源坐在后座,指尖反复摩挲着怀表的金属表壳,那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爬进心里,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热,像被闷在坛子里的火,烧得他喉结发紧。

  阿尘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自家爷,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

  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倒退,熟悉的街景渐渐变成了法庭所在的那条梧桐大道,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谁在轻声叹息。

  第31章 浮生烬

  乔源踏进法庭的那一刻,原本低沉的窃窃私语骤然凝固。

  他一身熨帖的黑色长衫,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原告席上那个纤细的身影——林棠。

  林棠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乔源,苍白的手指绞着素色旗袍的衣角,眼神慌乱地避开,只余肩头细微的颤抖。

  法官敲了敲法槌,正要示意律师继续,乔源已抬手制止。

  他径直走向被告席,没有落座,反而转向林棠的律师:“方才阁下历数乔某薄情寡义,纵容手下伤主母,与女子暧昧不清?好,乔某便一条条驳你。”

  林棠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而乔源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字字清晰如刀,“我与林锦棠成婚以来,房子、票子、面子,哪样不是给她?背叛?成婚五年,乔某是纳了个妾室,可是看看这江城的人士,如我乔某一般身份,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至于林氏所受伤害——”他目光陡然锐利,钉向律师,“难道乔某没有想办法去追究那个罪魁祸首的罪过?此事,堂上诸位可做见证!”

  林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微微皱眉,却不肯低头。

  乔源看了眼林棠,继续道:“主张切割商场、虹口新买的土地?不,那都不可能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银行的股份,还有金条,我可以看在林氏跟了我这些年份上做出补偿——”

  林棠面白如纸,而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乔爷,您还真是大方!”

  乔源的目光死死钉在林棠脸上,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林棠,你该清楚,这些东西够你在江城过一辈子好日子。商场和虹口的地?那是我乔源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给一个要走的人?”

  两人争执得不可开交。

  法官的法槌“咚”地落下,震得法庭内的空气都凝了一瞬:“原被告双方请注意法庭秩序!本案系民事纠纷,需遵循法律程序陈述意见,不得有过激言行。”

  林棠倏然站起来,她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乔爷,您说那是您的江山?您别忘了是谁去买的股票,谁投资的银行,又是谁日日经营的商场?”

  乔源不语,只是冷笑,他抽出支雪茄,慢条斯理点燃了,说道:“林棠,你说的这些,难道不是我给的本钱?如果没有我,你一个穷学生,能做的了什么?你和我要这些,莫不是疯了?”

  林棠本不想和他对峙公堂,然而他的言语却刺激了她的自尊心,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却不肯低头,“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该得得!我的腿、我的孩子,还有我失去的健康,难道不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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