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侃蹲下来,手指戳了戳配电房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边缘还沾着点黑色的鞋印:“这窗户是被人打破的,应该是从这里爬进来的。”
小张从配电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电工刀,刀身还沾着铜丝:“林小姐,这把刀是在窗户底下找到的”
林棠接过刀,翻来覆去看了看,把刀递给小李:“这不是我们工厂里的东西,应当是有人拿这把刀剪了铜丝”
小李接过刀,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林小姐放心,我马上回去给王警长汇报。”
两人再一番记录后,方才返回警署。
陈侃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一声:“这些警察,就会装模作样。”
林棠转头看着车间,不以为然地笑了一笑,“装模作样也好,至少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陈侃掏出根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表情“乔源要是敢再来,我就让那边封他们的动作更大些。”
林棠却没说话,只是望着天际发怔。
陈侃看着林棠发愣的样子,悄悄退到旁边,从车里取了件黑呢大衣过来。
风卷着碎发糊住林棠的眼睛,她抬手抹了把,指尖碰到一片温热——是陈侃的大衣裹了过来。“夜里凉。”
林棠低头笑了笑,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转而蹲下来摸地上的电线。
铜丝的切口还沾着泥,她用指尖蹭了蹭,抬头对陈侃说:“你去叫电工班的老张过来,带齐工具,今晚必须把主线路接好。”
陈侃愣了愣,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这个,随即点头:“我这就去。”
林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还有,明天一早,你帮我联系《江城日报》的王记者,我要把新月帮破坏工厂、断女工生计的事登上报刊。”
“你要登报?”陈侃掐灭烟,火星子在风里跳了一下,眉梢挑得能挂住半盏茶。
林棠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指尖蹭了蹭冻红的耳尖,声音像落在铁皮上的雪,冷得清透:
“对。乔源不是总说‘江湖事江湖了’吗?我就给他人前摆道坎——让《江城日报》把他剪电线、断女工活路的事登得满城皆知,看他还怎么顶着‘商会副会长’的牌子去赴那些名流宴。”她转身望向车间的窗户,里面透出微弱的备用灯光,女工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他断我们的电,我们就断他的名声。这世道,名声比钱金贵。”
陈侃愣了愣,忽然笑出声,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倒会拿他的命门开刀。可万一……不是他做的事呢?
“那也好,敲山震虎?”林棠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截断电线,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侃捏着电线,指节泛白。他抬头看着林棠,她的眼睛里燃着团火,像当年和自己参加地下工作的样子,半点没变。
他忽然就放了心,把电线塞进自己口袋:“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王记者。”
“这些女工都是靠工厂吃饭的。”林棠抬头,目光扫过身后亮着灯的厂房——值班的女工正趴在窗口往这边看,“新月帮断的不是电路,是她们的活路。我要让全江城的人都知道,黑帮不能无法无天!”
陈侃望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时,老张带着电工班的人扛着梯子过来了。林棠立刻走过去,指着地上的电线说:“主线路在配电房后面的巷子里,切口很齐,应该是用专业刀片剪的,你们先检查一下总闸……”
她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陈侃站在旁边,看着她指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惘然——他从前以为,女人都是需要保护的,像程青那样,装着柔弱,等着男人心疼。可林棠不是,她像棵树,自己扎根,自己生长,哪怕风吹雨打,也不肯弯一下腰。
这夜就这般过去了。
两人忙碌了一宿,陈侃送林棠回到虹口小院,与她道了别,再回到自己住处。在车上,陈侃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刚要咬在嘴里,又想起林棠刚才擦电线时说的“烟味呛人”,手指顿了顿,又把烟塞回盒里。
车开了一路,到了公馆前。
他转身走进公馆,门吱呀一声关上,把夜关在外面。
林棠动作甚快,当夜联络报社,现场取景,她更亲自撰文——
原本嫁给乔源这几年她也还是匿名撰稿,如今更是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江城日报》的头版标题炸了:“黑帮断电路,女工失生计——惠民织造遭新月帮恶意破坏”。
报纸上配了林棠的照片,她站在工厂门口,身后是挂着“女工宿舍”牌子的小楼,手里举着那截断电线,眼神坚定。
街头的报童喊着号子,手里的报纸被抢得精光,女工们拿着报纸聚集在工厂门口,举着写着“反对黑帮破坏生计”的标语,喊着口号。
如此一来,乔源的新月帮门面生意更是全乱了——烟馆里没人来,赌场的客人少了一半,连码头的搬运工都不肯替他们运货了。
阿尘愤愤不平地闯进乔源的书房,把报纸拍在桌上:“哥,你看看!夫人、夫人怎么……可以这这么过分了,居然把这事登报,让我们新月帮成了过街老鼠!再说,谁说这事是我们做的了?”
乔源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热气绕着他的脸转了个圈。他低头看了眼报纸,嘴角扯出点笑:“过分?她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也是在替那些女工出气。”
“乔爷,你怎么还笑?”阿尘急了,“夫人现在分明是帮着那个姓陈的和你作对!”
乔源抬眼,“急什么?天塌不下来。”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雪茄,咬在嘴里,阿尘替他垫上。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林棠这招,是拿舆论压我——不过我这人,什么时候怕过这些?”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尘挠了挠头。
“怎么办?”乔源笑了,雪茄的火星子在黑暗中跳了一下,“明天我去见陈侃,谈一谈他的禁令。”他弹了弹烟灰,“他陈侃要保林棠的工厂,我就给他人情,可他也得给我条活路。”
这时,陈叔进来:“乔爷,外面有位周先生找您,说是码头的兄弟有话要说。”
乔源皱了皱眉头,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让他进来。”
周先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脸上带着急色,一进门就搓着手:“乔爷,码头的兄弟们不肯运货了!他们说,陈侃的禁令让大家没法活,再这么下去,就得去投靠佐藤了!”
乔源盯着他,良久,才叹了口气:“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兄弟们,明天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
周先生出去后,乔源对陈叔说:“陈叔,你既和陈珉豪熟,也该带个话给他,不能再让他这侄子这么胡闹下去了。如有必要,我可以去北平拜会他。”
陈叔点头称是。
乔源眯起眼睛,手指敲了敲桌面:“佐藤这只老狐狸,惯会趁火打劫。”他抬头,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林棠登报这事儿,说不定是他嫁祸给我们的——他想让我们和陈侃、林棠斗,自己坐收渔利。”
陈叔点头:“乔爷说得对,佐藤最近在江城布了不少暗岗,说不定就是他派人剪了电线。”
乔源冷笑:“可林棠倒先咬了我一口。”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好,她这招舆论仗,倒让我不得不和陈侃摊牌了。”
“乔爷打算怎么谈?”陈叔问。
乔源拿起桌上的报纸,指了指“新月帮破坏工厂”的标题:“我就跟陈侃说,要是他取消禁令,我就不再找林棠的麻烦;要是他不肯,我就把佐藤的事抖出来——让林棠知道,是谁真正在害她的工厂。”
陈叔皱了皱眉头:“这样会不会得罪佐藤?”
“得罪又怎么样?”乔源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佐藤想吞了我们,我难道要坐以待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陈叔说:“明天一早,备车去陈宅。”
陈叔点头:“知道了,乔爷。”
乔源走出书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陈叔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江城的天要变成什么样儿。
第49章 棋落权途
陈侃接到北平来的电话。
话筒里祖父的声音严苛:“陈侃,你在江城搞的禁毒赌禁令,赶紧撤了。英法领事今早派秘书来我书房,拍着桌子说你断了他们的烟土生意!陈家能在北平立足,靠的是洋大人的扶持,你别犯糊涂!”
陈侃捏着话筒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想说“那些烟馆里的人都快抽死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没有比任何时间更清楚自己在陈家的地位,不过就是个盾牌、替罪羔羊而已,又有什么权力拒绝
“知道了。”他终于开口,病恹恹的,似没有棱角,“我会撤了对英法租界的烟土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