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颊蓦然红了,攥紧帕子,帕角的流苏勒进掌心:“阿秀,昨晚......”她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昨夜真是太丢人了!
她一个饱读诗书的闺秀,明明都已经和乔源离婚,可是昨夜做的这一切又算得什么?
尤其这一切,都被阿秀看在眼里!
林棠话音未落,就见阿秀慌忙摆手,铜盆沿的水渍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见野猫撞翻了院角的酱缸。”
阿秀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林棠坐在那里,半晌,忍不住失笑。
她望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角,忽然想起六年前新婚之夜过后,也是这样的清晨——
她眼角红肿,兀自带着泪痕。
乔源用粗粝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样不安的、羞愧的,追着他道歉:“昨晚我没收敛住……一时伤了你,不哭“。
她羞得红了脸,低声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就是……。”
他看她红了脸,抚着她的发,“我知道,棠儿,我们成婚了,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如今家不成家,连那盆他送的海棠,都在昨夜的风雨里落尽了花。
林棠骤然又失落起来,拿帕子捂着眼角,落了泪。
……
工厂的汽笛声刺破晨雾时,林棠照样站在惠民织造,但只一看原料库,她就不由手指冰凉——
仓库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空木箱,上面“英国兰开夏棉纱”的标签被人用红漆划得面目全非。
守门的老张蹲在地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夫人,今早码头的人来说,以后东洋的船不卸咱们的货了。”
昨夜的旖旎瞬间淡去,林棠看着惨淡的现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语,她踩着碎木屑走进车间,看着那些个茫然望着自己的面孔,看着织机上还挂着半截未完工的阴丹士林布,她骤然茫然失措。
【这个工厂开的是错的吗?她到底该不该坚持下去?】
乔源的话浮上心头,林棠在那一刻也有了当逃兵的心思。
“锦棠姐姐,我们刚从家里出来……我们这是又要走了吗?”新招的女工怯怯地拉着她的衣摆。
当那些个年轻的女孩儿围拢过来,用她们年轻、稚嫩的手拽着她时,她骤然间感道了肩上的责任。
“不会,我会想办法的。”
林棠转身登上办公楼的露台,江风掀起她的旗袍下摆,远处日本宪兵队的太阳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通知下去,”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所有女工今晚住厂,男工组成护厂队,我去趟法租界。”
……
乔源的警告犹然在耳,她知道这一切是谁暗中的动作,而可笑的是,她作为中国人,却只能取寻求另外势力的庇护。
法租界霞飞路的咖啡馆里,陈侃搅动着杯中的苦艾酒,冰块碰撞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锦棠,你该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圈套。”他叹息,“如今既然法院已经宣判,待你和乔源交割干净,不若把工厂迁到陈氏名下,你也省得受这些难堪”
林棠笑笑摇头:“我当时要这工厂,就是要做自己的实业,让那些个女工都有地方谋生。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接受。”
陈侃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只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强,好,我会尽量帮你。”
……
林棠赶回了工厂。
深夜的工厂仓库里,林棠正核对从越南走私来的棉纱清单,忽然听见屋顶传来瓦片松动的轻响。
她抓起桌下的勃朗宁——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个熟悉的背影上。
“阿尘?”林棠吃惊地放下枪。
阿尘正将几箱标着“医疗器械”的木箱撬开,里面露出雪白的兰开夏棉纱。
乔爷说......“阿尘缓缓转身,”夫人,这些是从英国商船‘伊丽莎白号’上卸的,乔爷说......说您用得上。“
林棠的手指剧烈颤抖,枪托撞在木箱上发出闷响,棉纱散落出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
“这是……”
而阿尘握着林棠的手,“夫人,那日在仓库,我陪着乔爷赶到的时候,当真只看见老周的尸体了。乔爷的心你当真不明白么?他只一心想让您走,让您得到安全!”
林棠咬着嘴唇,“他……”
而阿尘泪水婆娑,“我知道您一直记着白牧少爷,可他已经不在了啊!当年武吴淞码头上的枪声一响,他就成了那里的孤魂野鬼——您以为陈侃还是当年那个少年郎吗?不会的!现在穿西装戴礼帽,说的是‘央行头寸’‘产权交割’,眼里只有陈家的利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真心?”
林棠一愣!
近来陈侃陪着她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是的,她知道他是白牧,可是他又不是白牧!
她爱的那个少年,是在中学堂的槐树下,用粉笔在她课本扉页画满海棠花的白牧。
可现在的陈侃呢?他穿笔挺的浅灰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心里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以为只是五年的时光冲刷了他们对彼此的熟悉,可是直到阿尘提起,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只要改变了,就不会再回来。
阿尘站在旁边,声音轻轻的:“当年的事,乔爷真的十分后悔,所以这次他是真的想让你和陈先生走……但是陈先生,他……”
阿尘缄默没有说下去。
但林棠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她只苦笑了一下说道:“怪不了他,金钱、权力太过美好,谁又舍得?”
阿尘听夫人不反驳他,心下暗喜。
“夫人,乔爷说,只要你需要,他随时都在。”
林棠望着窗外的晨光,忽然笑了。
她转身对阿尘说:“去告诉乔爷,原料我收下了。还有……”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木箱上的“伊丽莎白号”标签,“我隔日会登门拜谢……”
阿尘眼睛一亮,点头应着:“我这就去!”
……
陈侃一回到商会,将手中的玻璃杯狠狠砸在法式窗台上!
“林锦棠!”他攥着拳抵在墙上,指骨撞得青砖簌簌掉灰,“到现在还想着那个黑帮头子!”
忠叔端着刚沏好的龙井进来时,正看见陈侃将黄铜台灯扫落在地,鬓角的银丝微微颤动:“少爷,领事馆的电话......”
“让他们等着!”陈侃猛地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乔源那个杂碎,居然敢动我的人!”
忠叔将茶盏放在紫檀木办公桌上,“码头的消息,昨晚‘伊丽莎白号’卸了三船英国棉纱,直接送进惠民织造的仓库。”
陈侃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我就知道!林棠嘴上说和他划清界限,暗地里还在互通款曲!”
忠叔从袖中抽出张泛黄的电报:“北平来电,老太爷让您尽快解决乔源。”
陈侃抓起电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解决?怎么解决?林棠护着他,日本人想拉拢他,连斧头帮那群废物都被他收编了!”
忠叔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少爷忘了?爱国党正在通缉汉奸。”忠叔从公文包取出张照片,上面乔源与佐藤握手的画面被放大,“只要把这个送到《申报》编辑部......”
“不够!”陈侃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惠民织造的棉纱被劫、工厂断电,这些账都要算在他头上!”
忠叔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少爷,那些事明明是......”
“是什么?”陈侃猛地抓住他的衣领,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是乔源勾结日本人!是他想吞并林棠的工厂!等爱国党把他打成汉奸,林棠就再也不会想着他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忠叔看着陈侃眼中疯狂的光,突然觉得他变得有些陌生。
“我这就去安排。”忠叔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林小姐那边......”
“她会明白的。”陈侃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支钢笔——是林棠当年送他的毕业礼物,笔尖刻着极小的“棠”字,“等我掌控了江城的码头和工厂,她自然会回到我身边。”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望着惠民织造的方向。夕阳将工厂的烟囱染成血色,像支即将射出的箭。
“乔源,别怪我。”他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钢笔上的“棠”字,“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更怪林棠的心,到现在还向着你。”
忠叔拿着加密电报走出办公室时,听见身后传来玻璃杯碎裂的声音。他回头望去,看见陈侃正将头抵在墙上,肩膀剧烈耸动,像只受伤的困兽。
第52章 杀人者发匠也
乔宅。
“乔爷,夫人电话。”
张妈的声音刚落,乔源手里的雪茄就掉在了地毯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快,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