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林棠清冷淡然的声音:“乔先生,这次惠民织造的原料运输,多谢你给的便利。”
乔源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林棠,这是应该的——你要是有别的需要,尽管跟我说。”
“不用了,”林棠顿了顿,“下午若是乔爷有空,我会上门拜访,感谢您的豁达。”
“好,好,”乔源连声应着,直到话筒里传来忙音,他还攥着电话站在原地,嘴角翘得快到耳朵根,“张妈,去巷口找王理发匠,让他马上过来——就说我要剃胡子、理头发!”
程青刚好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乔爷这是有新欢了啊?笑得跟个偷了蜜似的。”
乔源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反而对着镜子扯了扯西装领口,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该剃了,林棠最讨厌男人胡子拉碴的样子。
没过多久,理发匠就背着工具箱来了,穿得破破烂烂的,手背上还留着旧伤。
张妈说:“王师傅来了。”
他也是府里的熟脸了,隔三岔五总要来遭。
乔源没在意,坐在沙发上,仰起脸:“王师傅,手艺轻点,我这胡子刚长出来没几天。”
王理发匠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剃刀,在磨刀布上蹭了蹭,然后凑近乔源的下巴。
程青这会儿已经听张妈说是林棠要来,不由酸溜溜的,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乔爷,你说夫人这次上门,会不会是想跟你复合?”
乔源嗤一声,正要说“怎么可能”——
突然觉得下巴上一凉——剃刀的刀刃不是贴着皮肤,而是狠狠地压了下去!
“你要干什么?”乔源惊得跳起来,伸手去摸枪,王理发匠扑过来,手里的剃刀直往他喉咙划。
乔源偏头躲过,从腰里掏出枪,“砰”的一声,子弹打在王理发匠的肩膀上,他倒在地上,疼得直抽抽。
乔源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拿枪指着他,哑巴着嗓子,“是谁指使你的?”
张妈在旁吓得瑟瑟发抖。
“乔源,你这个畜生!”没想着理发匠丝毫不惧,捂着肩膀,眼睛里全是怨恨,“我爹抽你们新月帮的烟,抽得倾家荡产,我老婆孩子……我孩子得了病,我老婆没办法,只能去窑子卖身,可也没救回我孩子!孩子也病死了!我今天就要替他们报仇!”
乔源握着枪的手在抖,他盯着王理发匠,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疯了?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王理发匠笑起来,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你是新月帮的帮主,所有的烟土都是你说了算,你说跟你没关系?”
乔源一时无语。
而理发匠跳起来,竟要做最后一搏。
乔源下意识地开枪。
“砰——”
门口传来“吱呀”一声,乔源抬头,刚好看到林棠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个锦盒,脸色煞白——她显然是刚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林棠……”乔源慌忙收枪,想走过去,林棠却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厌恶,就像看一只脏老鼠。
“王师傅!”林棠是认得理发匠的,她下意识地想过去,乔源却道:“小心!”又补了一枪。
那理发匠扑腾了一会儿,这会儿当真是死透了。
林棠胸口起伏,不可置信地望向乔源。
“乔源,你疯了!他是给你常来理发的发匠,你为什么连他也要杀?”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手里的锦盒掉在地上,里面的茶叶散了一地。
乔源急了,上前一步:“林棠,他要杀我!我是自卫!”
“自卫?”林棠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冷意,“一个理发匠都要杀你,你就没想想自己做了什么?”
她转身要走,乔源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像根脆弱的芦苇:“林棠,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道王师傅家里的那些个事,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棠盯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股子恨意,“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说不知道?乔源,这五年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借口——杀戮、烟土、帮派,这些都是你带来的,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消吗?”
她挣开他的手,往门口走,乔源追出去,抓住她的胳膊:“林棠,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知道我错了,我可以……”
“改?”林棠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股子释然的疲惫,“乔源,你改不了的——你是新月帮的帮主,你身上流的是帮派的血,你只要放不下这位置,你能改什么?甚至稍微禁点你烟土生意你就受不了!”
乔源知她说的是实话,颓然放下了手。
林棠依旧没有转身,“乔源,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你的野心,所以这些年只是想着办法帮你做明面上的生意,我希望能通过商场、银行这些给你多赚些钱,让你少做些偏门生意。可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乔源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子绝望:“对,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你是要做实业救国的林老板,我是做黑帮生意的乔源,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林棠微停下脚步,半晌才道:“是的,从来都不是。”
她转身走出大门,乔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青走过来,捡起枪,轻声说:“乔爷,回去吧。”
乔源没说话,只是盯着巷口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颗熄灭的星。
……
林棠脚步踉跄地走进工厂大门时,车间的机器声正轰隆隆滚过来,像一阵带着热气的风。
她扶着门框站了会儿,看着女工们穿着蓝布衫在织机前穿梭,梭子发出“嗒嗒”的响,有人抬头看见她,笑着喊“林老板”,她也想笑,可嘴角刚翘起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林棠?”陈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棠转身,睫毛上挂着泪,像沾了晨露的茉莉。
她伸手摸了摸陈侃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办公室的暖,不像乔源的手,总带着枪油的冷。
“陈侃,”她轻声说,“我以前在佛堂听过师傅讲,菩萨看见恶魔在地狱里烧火,竟想渡他,可恶魔的火是烧自己的,也是烧别人的,菩萨伸手,却被火烫得遍体鳞伤。”
陈侃听得似懂非懂,可他隐隐觉得和乔源有关。
他想起少时他们在南京佛堂,林棠跪在蒲团上,香火缭绕里,她对他说“众生皆苦,可总有人要试着渡”,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佛前的灯。可现在,那灯灭了,只剩一堆冷灰。
“没事的,”他轻轻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菩萨渡不了的,还有人会陪她一起扛。”
……
而乔宅里,乔源还站在门口,看着林棠消失的方向。
程青递给他一根雪茄,他接过,却没点。
雪茄的烟味飘起来,像林棠刚才的眼泪,带着股子苦。
“乔爷,”程青说,“该回去了。”
乔源没说话,宛若伫立的石墩,良久良久,他才转身走进屋子。
客厅里,王师傅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还留着王师傅的血,像朵暗红的花。
张妈在发抖,“爷,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他疲惫地摇摇头,只往书房里走去。
他陷在沙发里,捧着脸,自言自语着。
“林棠,”他说,“我知道,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
门外,程青在看着,而眼神愈发怨毒。
她费尽心机,利用刚子兄弟,成功挑起了这场事端。她原本以为,林棠在报纸上如此公开地指控新月帮,以乔源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雷霆震怒,与林棠再无转圜余地。而她程青,就可以在乔源最愤怒、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温柔体贴地陪在他身边,成为他新的依靠。
可结果呢?
林棠不仅没有被乔源的“报复”吓倒,反而漂亮地打了一场舆论翻身仗,赢得了无数同情和支持。
程青看着乔源唇边那抹淡得像雾的笑,心中的恨意蔓延出来,而心念一转,嘴角又勾起笑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乔府,阳光照在她的旗袍上,月白色的布料泛着光,像朵开在泥泞里的白莲花。
虹口老宅的门是阿秀开的。看到程青,阿秀的脸色僵了僵,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程小姐,您来了。”
“阿秀,姐姐在吗?”程青走进虹口老宅的院子,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小姐还没回来。”阿秀其实是拒绝的姿态,但程青却没事人似地接话道:“那我就在这儿等她就是了。”
阿秀到底是下人,如今程青是客,便也只能引她到客厅。
程青便摆出一副谦和温顺的模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的视线在客厅里缓缓移动——掠过那架旧式留声机、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画、还有靠窗摆放的、顾家姨娘的纺车。这些物件,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属于顾家的旧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