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她发顶,像在抚一只刚炸毛的猫:“我跟了乔源这么多年,他那些赚钱的生意,本来就是我帮他盘回来的,他想把我吃干抹净、甚至想杀我灭口,还要和我表现得情深款款?”她一声冷笑,却带着股子透骨的冷,“我可不是六年前那个愚蠢的林锦棠了!”
程青的脸上的楚楚可怜几乎绷不住,“姐姐你……”
林棠微微挑眉,“怎么,觉得我陌生么?曼青,我可是跟了江城最大黑帮老大五年的女人,他差点杀了我最爱的人,又害我断了腿,没了半条命,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他!是阿牧回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抓住,好好利用呢?”
程青的眼睛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早就安排好了?”
林棠看着她,嘴角悄无声息地勾了一下,随即她嘴角的笑慢慢敛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东方的朝霞像被血浸过,红得刺眼。
第63章 杀人诛心
林棠送陈默离开。
“这里不适合久留,你近期也不要抛头露面了。”她眼染忧伤,语气淡淡,面上看不出表情。
陈默点头,带上帽子。
“我走了,林小姐你自己保重。”
快步离开,背影没入巷口的晨雾。
风卷着晨雾扑过来,林棠不由打了个寒颤。
……
昨夜她刚从医院回来,刚在自己卧室休下,蓦然就看到窗帘下一个黑影。
林棠打了个激灵。
“谁?”
“林小姐,是我。”陈默缓缓从窗帘下走出。
“你……”林棠疑惑地看着他。
“林小姐,刚刚你工厂的事,我知道了。”
林棠默然,脸色有些难堪。
“林小姐,我还带了些东西,你得看看。”
林棠看着他脸色严峻,心里蓦然打了个突。
陈默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林棠双手颤抖,意识到纸袋里必然是她不想看的东西。
“我……”
陈默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林小姐,你在工厂看到的不是意外,是乔源亲手点燃的导火索。”
他指尖掀开牛皮纸袋的封口,露出里面的照片:一张是,爆炸后的废墟里,染血的、面容损毁的工人;另一张是乔源和佐藤一郎在樱花馆的包厢里碰杯,佐藤的手搭在乔源肩上;还有盖了红印的合约特写,字迹刺眼——乔源和佐藤签约的各种合作的文件。
林棠的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个面容损毁的工人,指尖抖得像片被风刮得发颤的树叶,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林棠心里最后一丝信念也动摇了。
陈默冷笑道:“他的命是日元堆的,是佐藤给的‘江城商会会长’头衔撑的!你看看这些工人的命,他们的命在乔源眼里,连一张日本传票都不如!林小姐,你是个心善的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乔源把整个江城都变成日本人的炸药桶?”
林棠双手抱住肩膀,眼泪渗出。
“乔源进出,总会有帮派的人跟着,近来他跟日本人来往密切,日本人也对他加强保护……林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忙,把他引到这里来。”
林棠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
陈默的声音却如同针一般扎绿轴进她耳里:“林小姐,我知道你和乔源曾是夫妻,让你把他引到这里,杀了他,你可能于心不忍。如果林小姐愿意,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得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林棠抬头,看着陈默,他的手默默扶着身边的枪。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答应他,自己也可能成为他的枪下亡魂。
她咬了咬唇,说道:“走。”
陈默看了一眼她脚上的绷带,伸手抱起了她,说道:“得罪!”
陈默负着她,从阳台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上。
楼下有黄包车在等着他们。
……
小巷里的雾裹着煤烟味,林棠跟着陈默绕了七八个弯,最终停在“福兴里裁缝铺”的木门前。
陈默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低沉的回应:“晚了,不接活。”
“是我,带了客人。”
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探出头,目光扫过林棠,点头让开:“进来吧。”
林棠心里忐忑,只能由陈默负着进屋。
男人推开水缸,竟露出颇为宽阔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桌角堆着半旧的《新华日报》。
陈默放林棠下来。
为首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林小姐,我是锄奸组的老周。”
林棠也只能伸出手和他相握。
老周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叠复印件,林林总总,竟然都是乔源和日方签的协议。
“林小姐,”老周的声音像把刀,扎进她心口,“乔源本来就是地痞流氓,在江城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江城的毒瘤,如今他更投靠日本人!做日本人的狗。陈默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企业家,我更相信你是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做出对的选择!”
林棠默默环顾四周,这狭窄的空间里,七八人环伺着自己,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是陷入群狼的猎物,只要回答不慎就会背撕碎。
而她望向老周给自己的这些证据……
良久,她叹了口气,说道:“好,我答应你们。”
老周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姐,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陈默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林小姐,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
老周说道:“明天早上,你电话给乔源带话,说你在虹口老宅等他,有重要的事要说。”他顿了顿,“记住,一定要让他单独来。”
林棠微微蹙眉,“我知道了。”
陈默送她出去时,巷子里的雾更浓了。
老周道:“林小姐,路上小心。”
……
林棠回到家,便是这般巧,程青竟寻来了。
她像被猎枪追赶的小鹿般撞进来,哭声里带着股子破音的颤:“姐姐,乔爷他、他要杀我!说我泄露了他和日本人的事,要把我绑去沉黄浦江!”
她的发髻散了,碎发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月白旗袍的下摆撕裂了一大块,膝盖处渗着血,样子十分惨烈。
林棠只能扶着她去房间,让她梳洗了,听她说着那些个事,故事过程并不相同,可无一不在告诉她,乔源是个卖国贼、是个混账。
她的心沉落了下去。
她想她也许当真是错了,她跟了他,一直是被欺骗、被伤害,那些利益当前,他是容不下她的,他分明要杀了她,可她为什么会被他那些个甜言蜜语就哄得昏了头?
走廊里传来阿秀的脚步声,林棠赶紧擦了擦脸。
“阿秀,给阿尘打电话。”
阿秀愣了愣,还是走过去拿起了电话。
电话通了,阿秀的声音传来:“阿尘哥,小姐找你……”她看了林棠一眼,“程小姐在我们这里……”
挂了电话,阿秀和林棠说:“阿尘会和乔爷说的。可是小姐,你要做什么?”
林棠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雾。
“我要做的……是我早该做的事。”
程青哭了一阵,就睡下了。
阿秀也睡着了。
只林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雾,露出东方一点点散去,露出鱼肚白。
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她站在那里,究竟想了什么。
……
陈默离开虹口老宅,去的却不是裁缝铺,他前后张望,见无人尾随,这才去了陈宅。
陈侃正在睡梦中,被人惊扰一脸不快,待人通报是陈默时,他却如同鲤鱼打挺一般,穿着睡衣冲了出去,看着陈默,脸上是一种扭曲的期待,“得手了?”
陈默点头。
陈侃就又问:“尸体呢?”
陈默皱眉,半晌道:“被他那个开车的小兄弟带走了。”
“阿尘?”陈侃一下揪住他的衣服,吼道,“你就这么让他给带走了?没有亲眼看着他死了,你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我可是神枪手,百米之内穿杨射柳!当时我和他的距离不到十米,还不是一枪毙命?后来林棠挡在我们中间,你如果想让我一起杀了的话我没意见!”他不悦地拍开了陈侃的手。
陈侃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来,只是依旧拧着眉,怀疑地问道:“你真的看到他死了?”
陈默冷然道:“你如果不信我,当初就别找我动手。”
陈侃不语。
忠叔这会儿也闻声走了出来,他说道:“如果乔源死了,那可是大新闻,藏不住的!我去打听打听!”
忠叔戴着帽出去。
而陈默向陈侃伸出了手,“陈少爷,你答应我的酬劳呢,现在该给了吗?”
陈侃“呵”地一声冷笑,从喉头挤出一丝不屑来,转身去房间取出以大银元,塞他手里,“不是都说你们这样的人很有信仰吗,没想到你的眼里,倒是钱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