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停在76号门口时,石村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
玻璃碎裂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佐藤挑了挑眉,推开门进去,陈侃跟在后面。
石村抬头,见到他们,脸立刻沉下来:“佐藤君,你未经允许擅自进入我的办公室,是不是太失礼了?”
佐藤道:“石村君,我听闻你逮捕了陈司长的妻子?”
石村狐疑地看佐藤一眼,片刻才道:“是,我本来让欧阳青故意以运输军火为名,诱捕了相关人士,有人招供,林棠正是他们江城联络人!”
“哦?那个人呢?”佐藤一副闲适的样子。
石村恼怒道:“那人咬舌了!”
“那就是没有人证了?你竟还敢押着陈司长妻子,拿出什么三日拿出证据的可笑言论!若是这事让军部知道了,岂不是闹出笑柄!”
石村的脸涨得通红,他盯着佐藤:“佐藤君,你想怎么样?”
“放了林棠。”佐藤坐在沙发上,端起石村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然,我就禀明军部,说你行动失败,还因为私人恩怨,竟然让我们亲日的伴侣定罪!”
石村死死瞪着陈侃,青筋暴起,良久才咬着牙说:“好,我放了她。”
林棠被带进来时,头发有些乱,旗袍的下摆沾了点灰,但眼神依然坚定。
她看到陈侃,脚步顿了顿,刚要说话,陈侃已经上前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们走。”
林棠一怔,但仍是由他握着。
两人和佐藤一道离开76号,迎面却碰上程青和乔源。
程青指尖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见陈侃扶着林棠出来,烟卷儿的火星子在风里晃了晃,嘴角扯出抹凉薄的笑:“陈司长倒真是好手段,连佐藤大佐都能说动,这是拿什么换的?”
乔源站在他旁边,西装领口敞着,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妒意,嗤笑一声:“陈侃,没想着你会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林棠攥紧陈侃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
陈侃却没动,只是抬眼扫过程青和乔源,“两位若是这么闲,倒不如赶紧去做事!你们抓我夫人的事,我回头给你们算账!”
程青还待要说话,看到自陈侃身后走来的佐藤,倒是心虚地低下了头。
佐藤走过来,一手放在她肩膀上,笑道:“果然不愧为我培养的罂粟花呢!最懂得良禽择木而栖。”
陈侃不再理他们,只垂眸看着林棠,伸手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语气软了些:“我们走。”
……
陈侃的车在76号外。
林棠直到坐进车里,还兀自不放心:“佐藤为什么帮我们?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陈侃从口袋里掏出张火车票,塞进她手里:“别问了。我已经让阿尘带着念儿去北平。你可以去北平,也可以去延安,总之离开江城。”
林棠一怔。
“那你呢?”林棠抓住他的手腕,“你不和我一起走?”
陈侃没有看她,只说道:“锦棠,这五年,我从没问过你做的事。如今也是该坦白了!你加入了共产党,而我一直在帮国民政府做事。现在你暴露了,你赶紧走!而我还有答应陈平的事没有完成。”
“什么事?”林棠的手越攥越紧,“陈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还在乎什么陈家?你和我走,你和我一起去延安!你和我在大学时不就说好的么,我们要为一起走遍祖国山水!为国家记录下所有建筑遗迹。现在国之罹难,你我既做不到独善其身,那你我就一起为救国努力!”
陈侃看着她道:“锦棠,你是为救国,我也是。你要相信,在国仇之前,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我答应你,你先走,到时候我去找你。”
“你不骗我?”林棠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
陈侃笑了笑,帮她擦了擦眼泪:“傻姑娘,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
陈侃将林棠送到火车站。
他把车停在那里,看着她,眼前却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她,那时她脸上没有战争的风霜,只有深深眷着的书卷气,她看到自己,微笑着,眼睛完成月牙形,“阿牧,你来啦?”
——白牧,这才是属于他这一生,该属于他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他望着年近三十的林棠。
一瞬间,他们竟都到了中年的年纪。
或许,他还是感谢命运眷恋,让他在十年前那一场劫难中逃出,和林棠有了携手这五年的日子。
这一生,也足够了。
只是很可惜,自己也许看不到她更老些时候,也看不到阿念长大的时候了。
可是这人生又哪儿有圆满呢?
如今这样,已经是足够幸运了吧!
……
陈侃回到住处时,地下室的灯还亮着。他打开电报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电波信号闪得急促,把军火库的位置、兵力部署、运输路线都传了过去。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电报机拆开,零件扔进火盆里,火焰吞噬金属的声音里,他想起林棠刚才的话:“你不和我一起走?”
他笑了笑,“锦棠,有你这句话就狗了。”
门突然被踹开,程青举着枪,身后是76号的一排特工。
程青的枪口抵在陈侃太阳穴上,她阴恻恻笑:“陈司长,拿假情报换林锦棠出76号?还要把军火情报发给重庆政府!告诉你,你的电台之前我们就已经查获了,这两年你纹丝不动,如果不是这次你再发情报,还真让你溜掉了!可惜啊,你的这些手段佐藤大佐早就识破了,你的情报也传递不出去!”
第84章 刑讯逼供
陈侃低头扫了眼电报稿,抬头时脸上似带着深深的遗憾,“就差了这么一步!”
“陈司长,别嘴硬了。”佐藤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侃抬头,见佐藤站在昏黄的灯光里,手里拿着他给的名单,嘴角扯出森冷的弧度,“你给的名单里,王会长上周根本没见过重庆的人。我不过是借你的手除掉石村,再把共党联络点挖出来!你以为,我会信你?”
陈侃的身体僵了僵,随后笑出声,笑声撞在地下室的墙上,显得格外凄凉:“佐藤,你果然是只老狐狸。”
佐藤走进来,蹲在陈侃面前,用名单拍了拍他的脸:“陈司长,你也不赖。可惜啊,你输了。林棠刚进火车站就被我们的人跟上了,她要是敢往西走一步——”
“佐藤!”陈侃突然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抓住佐藤的衣领,眼睛通红,“你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程青上前,用枪托砸在陈侃的背上,把他按回椅子。
佐藤整理了一下衣领,冷笑:“陈司长,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别人?”
陈侃喘着气,抬头看佐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佐藤,你赢不了的。总有一天,你们会滚出中国的!”
佐藤的脸涨得通红,他挥手让程青过来:“带他回76号,用最重的刑。我要他说出国军真正的人!”
程青点头,挥手让特工架起陈侃。
……
陈侃被像个破麻袋一样扔在了车的后座。
可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面容却缓缓浮现出笑容。
在他打电话给父亲的那个时候,他不住地用手指敲击话筒,他要传递的信息没有来自于言语,而在于指尖。
话筒的莫斯密码才是他真正要和父亲说的话。
两年前,当他搁置电台,就知道这台电台已经被监控了,但他再次用相同频率发送,就是让日本人查获他。
而在他获取到军火情报的同时,为了顺利将情报发出去,他们都配备了两手准备,原本牺牲的该是潜伏在财司的副手,但他选择了自己。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掩护对方!
他想:陈平知道自己所说的牺牲是自己吗?不过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呢?他何曾在乎过自己?在他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在外头养了二十年突然到来的陌生人,不过是陈家高贵血脉的一个异枝,从一开始,他就是棋子,他就是注定要牺牲的!
现在,他不过是选择了让自己的死亡更有价值而已。
阿念送出去了,林棠也送走了……
而他,也不愿同仁为自己牺牲,以自己为饵送走了这份情报!
……
路上,程青得意洋洋地转着手里的枪,枪身蹭过陈侃的下巴,留下一道冰冷的红痕。
她凑到他耳边:“陈司长,别装死啊。你以为用假名单骗佐藤大佐放了林棠,就能翻篇?不过是借你的手,引你暴露电台而已。你说,你这出‘舍身救妻’的戏,演得累不累啊?”
陈侃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却还是扯出一点极淡的笑:“程青,既然都知道了,还废什么话?”
“废什么话?”程青突然提高声音,枪托砸在陈侃的肩膀上,“你以为林棠能逃?我们的人早就守在火车站了!同样地伎俩,不会让你用第二遍!等会儿王育贤回来,就能把她带回来,和你一起去见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