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顿时止了声。
因为他正对上了姬杉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睛。
手指缓慢松开。
“表姐去看他吧,我,我不拦着了。”
傅怀晏要哭不哭地咬着下唇说道,只能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心中一片空荡。
他好像真的彻底把表姐惹生气了……
该怎么办呀……
*
“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发烧?他身子不是已经大好了吗?”姬杉坐在龙辇上,按压着太阳穴,尽量忽略刚才的烦心事儿,问道。
“听来禀的人说,是最近天气寒冷,降温厉害,风也大,但顾良君殿下喜欢看雪,也爱赏梅,出去的次数频繁了些。”
“发热好像是因为昨日出去时还没有下雪的迹象,结果赏完梅花回来时刚好开始下雪了,风又大,良君殿下未做准备,穿得不是长靴而是普通棉鞋,以至于雪花飘了进去,弄湿了脚底,受了风寒。”
姬杉听完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真是服了顾知年了,也服了他的体质了。
但好在过去才知道,其实顾知年病情不算严重。
虽然高烧不退是事实,可哪里有人发烧几个时辰便能退热的呢?
只不过涉及到了贵人,太医不敢说病得不严重;又因为顾知年先前病病殃殃了那么多年,羽阳殿的宫人早已草木皆兵,一看他口中呢喃闷声,就当成是呓语,慌不择路地跑去禀报姬杉。
生怕顾知年真的有什么闪失,自己落个不察之罪。
第256章 退热药
“先前不是说他身子大好了吗?怎么湿了个脚就能高烧成这样?”姬杉站在床边,俯视看着紧闭双眼,眉毛蹙起的顾知年问道。
“陛下,这足虽只是人体极小的一部分,但却很是重要,足底皮肤薄,一旦受冻,很快便能由大腿蔓延至全身,以至于引起高烧。”
“哦,那可有大碍?”她又问道。
“并无大碍,烧退了便能好。”
太医说到此处顿了顿,又继续道,“不瞒陛下说,其实人身子太弱的话,其实是不容易因为受冻而高烧的。相比起高烧,身体一直不舒服感觉病病殃殃,却又没有任何明显症状才最为棘手。”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反倒是好事儿?”姬杉觉得难以置信。
“……”这话让太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接,“这……臣是指,因为良君殿下身子好转,才会如此快地将寒气以发烧的形式从体内驱除。”
“行吧。”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不管其中的医术道理是什么,顾知年没有因为这一朝受冻,让之前所有药都白吃了就行。
不过既然他没什么大碍,人也没醒,姬杉也便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在这里待着了。
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可一声微弱的呼唤声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陛下……”
这一声细小到微不可闻,姬杉相信,若是方才殿中哪怕有一个人说话,亦或是她耳朵没这么灵敏,都肯定是听不到的。
“你醒得倒是凑巧。”姬杉重新转过身,低头看向他。
顾知年眼中带着些许红血丝,然而整个人虽然虚弱,但不显苍白。
脸颊上带着因高温而熏出来的红晕。
“殿下醒了便太好了,臣去为您熬药来。”
因着冬天不易保温,药还是现熬的药效会好一些。
太医退了出去,姬杉也掀起裙子坐在顾知年身旁。
“你是醒得时间太巧,还是方才在装睡呢。”她用掌心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
“臣侍似乎,醒了一会儿了。”顾知年双手捏着被褥上端,乖顺地任她摸着,“但,眼睛疼,头也疼,没什么力气,一直,睁不开眼。”
“听到了,您的声音,想睁开,有点困难。”
“感觉你要走了,才终于,睁开了。”
“啊,那你能见到孤,委实不容易了些。”姬杉听着他万分艰难,一字一顿地说完这些话,不由带了些笑意,“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有陛下在,便觉得……
“好多了。”
生病后一睁眼就能看到她,幸福。
谈话间,太医端着药走了进来。
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顾知年有些失落。
本来,还能同陛下多说几句的……
“你自己有力气吗?让若羽进来喂你喝?”姬杉看了一眼太医手中的黑色药汁,问道。
太医是女人,自然不可能喂顾知年喝下。
“不用。”顾知年摇了摇头,而后艰难地支起上身,企图借助手肘的力量坐起来。
姬杉看着他那费劲的模样,于是伸手握住他的上臂将人提了起来。
虽然被她这样一拽,胳膊有一点点疼,但很快蜜意便冲散了这点微痛。
“多谢陛下。”顾知年眸光微闪,微微抿唇。
而后他从太医手中接过了那滚烫的退热药。
碗中冒着热气,但好在隔热极好,不至于烫到顾知年那双娇嫩细腻的手。
只不过似乎真应了那句“没什么力气”,顾知年自从手中多了药碗后,手腕便不停颤抖。
看着姬杉额头直跳,生怕下一秒那碗就翻了,而后汤汁全部洒到顾知年身上去。
眼看着顾知年颤颤巍巍地将勺子塞进口中喝下第一口。
苦着个脸又喝下第二口。
而第三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点一点慢吞吞地送进了嘴里。
“……”姬杉看累了,“你不知道汤药总是喝得越慢越苦吗?”
顾知年当然知道。
可是他怕自己喝得太快,陛下便要走了。
他想多和她待上一会儿。
“知道,但有点烫。”顾知年寻了个理由。
“多搅几下便不烫了,臣来为殿下弄温它。”
一直立在一旁浑身不自在,又不敢冒然退下的太医此时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于是自告奋勇道。
顾知年听罢再度碾了碾下唇,不情不愿地将碗送了出去。
大殿中开始回荡起木勺碰撞碗壁的声音。
“好了,殿下可以喝了。”太医将药碗又重新递到他手中。
于是第四口,他舀了一大勺。
“………”姬杉觉得顾知年这个喝法跟之前完全无半点差别。
“你给孤。”她手掌盖住碗口,从他手中将药碗拿了过来,而后直接将碗边缘怼到了顾知年唇边,“直接喝了。”
顾知年被她这举动弄得愣了一瞬。
手还悬在半空中,甚至完全没意识到她竟然会这样。
“张嘴啊,你想让孤替你举到什么时候?”
于是顾知年连忙张开了嘴巴。
姬杉手腕微微上抬,药汁便缓缓滑入他口中。
顾知年嘴巴很小,只能脖子后仰才能确保吞下这些药。
可即便如此,在姬杉并不小心也不温柔的灌药下,还是有褐色的汤药顺着他嘴角流下。
落入衣襟之中。
他艰难地吞咽着,药也终于见底。
“行了。”大功告成,姬杉将碗扔进太医手中,“你下去吧。”
太医如愿应声退下,顾知年却仍愣在原地。
他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陛下是……
亲手喂他喝了退热药吗?
第257章 像受伤的幼犬
“药也喝完了,你继续睡吧。”
姬杉并未发现顾知年的异样,毕竟他总是喜欢发呆,也总是喜欢安静地坐在原地。
她说着便要将他按回床上,这时才注意到顾知年脖颈处的褐色痕迹。
“怎么还流到脖子上了?”姬杉丝毫不觉得这是她动作粗鲁导致的,“一会儿记得让若羽给你擦擦再睡。”
而后,她站起身来,“夜太深了,孤也困了,等你养得烧退了孤再来看你。”
“好。”顾知年茫然地应了一声,似乎还沉浸在姬杉方才的举动中不可自拔。
得,烧傻了。
姬杉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没忍住,又弯下腰揉了两下他的发顶,这才抬腿走了出去。
顾知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纱帘之中,默默拽住被子,将之拉过头顶。
*
“表姐还没回来吗?”傅怀晏抱着双腿蜷在床上,半炷香的时间便要问一句这个问题。
然而答案都是,还没有。
他等了要有近一个半时辰了。
这一个半时辰,傅怀晏几乎被懊悔所掩埋。
如果能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他绝对不会在表姐面前说那样的话了。
虽然他小时候贪玩,没有看过许多男子应当看的书。
但傅怀晏也知道,善妒可是七出之罪包含在内的……
他不应该这样的。
就算他真的很不愿意表姐过去,也不应该说那样的话还大声哭闹的。
实在是太愚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