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慧愕然摇头:“凉州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具体不曾打听过,只听说在凉州大山中发现了一支私兵。凉州军中应该也有前朝势力混迹其中。”
凉州果然是个是非之地,连慧自来了京城之后,很少再关注凉州的境况。
这样的军机大事,他们平日也打听不到,更别提插手干预了。
可现在不同了,阴差阳错间,他们好似已经卷进了三方势力之间的争斗。
这是连慧来百味居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吴胜生曾让杨虎和白狐描绘凉州大山里地形的情景。
想来和那一支私兵的存在有关。
连慧心下愈发不安,拿着暗影在手中反复摩挲。
来自西戎王族的贴身之物,暗影究竟有什么来历。
顾衍所知有限,该说的都说了。
他不再提起凉州的事情,话题又回到连慧身上。
“姑娘两年前在西戎是否露了行迹?”
连慧略作思索,再次缓缓摇头。
顾大人果然不负盛名,大悲之下,头脑依旧清晰无比。
似乎知道连慧心中所想,总能问出她最想知道的问题,一语中的。
这样的顾衍让连慧感觉十分轻松。
可听他问出这话时,连慧便知道,顾衍给不了她确切的答案。
“他们要找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子,我一直以为他们说的是杨姑娘。如今想来,他们要找的是连阳镇傻女连慧。”
昨日外间的传闻,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连慧讥讽一笑:“那是你不了解九命。八卦营应该没人相信杨惠能从他手里逃脱。”
顾衍立即想起了那个死后连尸体的价值都被榨干的太监。
没人相信她能从那太监手里逃脱,可那太监却死在她手里。
越是交谈,顾衍越是觉得此女深不可测。
见连慧一直在不停地摩挲着那把匕首,有些心神不宁,顾衍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瓷碗,给连慧添了一碗汤送到她面前。
连慧下意识接过,汤还是温热的,轻轻道了一声谢,大口喝起来,毫不扭捏。
“连姑娘,张贞真是你母亲?”
连慧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把话题转到母亲身上。
“我五岁时父母就去世了,只知道母亲姓张,是不是张贞我并不知道。不过他们的死与八卦营脱不了干系。”
顾衍再次诧异地看向她。
这究竟是怎样的孽缘,竟有这么深的牵扯。
顾衍又想起了赵同和方简打听回来的消息,心中不由有些酸涩。
她五岁那年不仅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还成了个傻子。
那样一个孩子,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简直是个奇迹。
她的身世和经历,就像个巨大的谜团。
本以为拨开了一层迷雾,没想到依旧朦胧不清,深不见底。
不知不觉间,顾衍语气温和了许多。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你都不要去擅自打听。还有张进和张诚两兄弟,你也不要轻易去见他们。”
连慧恍然点头,“我明白,这是个陷阱。”
是啊,这么明显的陷阱,自己能想到,她又怎会不明白。
连慧忽然问道:“你昨夜去找了张进,可是见到了他?”
顾衍摇头:“他不在府里,只见到了张诚。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会去连阳镇打听张贞的消息。我与他不熟,没有与他深谈。”
连慧好奇追问:“张诚在哪里任职?”
顾衍明白她的心情,主动为她解惑:“他赋闲在家,日常总跟随在表哥湛云身边,与张进不亲近。张进现任御史台监察御史,与吕太傅往来密切。”
连慧双眉又不自觉皱起,张进居然和吕太傅有往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顾衍看不到她表情,见她沉吟不语,估摸着她可能对京城这些人际关系十分陌生。
“姑娘若想知道京城现下的局势,日后若有空闲,我仔细说给你听,或者让你几个哥哥来寻我。”
连慧放下汤碗:“多谢顾大人,我会让白狐去向顾大人请教。”
想在京城立足,这一关必不可少。
说完便伸出筷子,夹起身前的菜慢慢吃起来,似是浑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顾衍诧异地看着她如此随意的吃喝,恨不得伸手揭下她脸上的面具。
这样不能察言观色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踏实了。
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却毫无胃口,顾衍都不知该不该打断她。
好在连慧很快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顾衍。
“顾大人,这里不便久留。接下来我长话短说。我有一事想请顾大人帮忙。”
“姑娘请说。”
“我要见谢世子和吴大人,请顾大人从中传话。”
“你……”顾衍惊讶不已。
她从不在人前露面,这想法明显是适才临时起意的。
“姑娘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还有你以哪一个身份去见他们?”
“哪个身份都不行,就以传信人的身份见他们吧。”
顾衍依旧不解,却没再询问,只看着连慧,等着她解释。
连慧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对顾衍说道:“顾大人应该清楚,两国之间,除了你死我活的争斗,还有正常的往来邦交。”
她再次拿起暗影在手中掂量,“我的行迹已经在京城暴露,西戎人和前朝势力眼下只在暗中寻找,若是一直找不到,你说他们会如何?”
顾衍没想到她短短时间内已经想了这么多。
顺着她的话想下去,不由得悚然而惊。
第286章 运筹
连慧心情沉重,继续说道:“若那人真是西戎王族,且睚眦必报,或者这把匕首来历非凡,西戎人势在必得。
无奈之下,他们会不会提出条件,譬如说出卖与他们勾结的前朝势力,甚至是八卦营的主子,你说大乾皇帝会不会想办法将我找出来,甚至献上我的人头?”
顾衍目瞪口呆看向连慧。
原以为她不过是武功高强,机敏聪慧,且早已窥得先机,才会屡屡挫败前朝势力的一次次阴谋。
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如此见识,真是个十几岁的女子能具备的吗?
设身处地而想,若能以一人性命换取大乾安宁,解除战乱危机,当朝会不动心吗?
即便皇室不忍卸磨杀驴,朝中大臣也不会答应。
便是皇帝和秦王父子、还有吴胜生想要保全她,可若换一个条件呢?
顾衍悚然看向连慧:“无需如此麻烦。秦王在凉州的事情已不是秘密,若是西戎和前朝势力勾结,里应外合,暗中劫持秦王,以他的命换你的人头,岂不是更划算?”
这次轮到连慧吃惊了,她还真没想到这个可能。
若是秦王落入敌国之手,于西戎和前朝势力来说,简直是一举多得。
别说献出自己的小命,就是割地赔款,皇帝也会答应。
不得不承认,顾衍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全。
“这么说秦王有危险了。”连慧莫名有些心焦。
顾衍轻声安慰:“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秦王身边高手如云,凉州毕竟是大乾的领土,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地,不必太过担忧。”
说完疑惑看向连慧:“倒是你,完全可以继续隐藏,或者远走高飞,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为何要在此时挺身而出,将自己暴露于人前?”
连慧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浅笑:“人一辈子,总是要背负些东西,才不至于如浮萍一般飘摇不定。我也有自己的执念,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有些人,我必须要护。”
顾衍反复咀嚼她话中的含义。
父母的大仇、杨虎几兄弟的安危、还有她曾经的苦难遭遇。
确实没有一件能轻易放下。
她没有大谈家国大义,没有拯万民于水火的宏愿,甚至没有任何功成身就、青史留名的念头。
一切只凭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命运多舛,却能活得如此恣意随心,顾衍已经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他对连慧的感观了。
“我明白了,说吧,需要我怎么帮你。”顾探花此时心中最后一丝芥蒂都已烟消云散。
帮她,又何尝不是帮自己。
“多谢顾大人,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能让我的计划更加周全。只是此事必须有谢世子和吴大人的全力支持。你要做的事情很多,且非常重要。”
两人低声商议起来,不时填补计划中的漏洞,完善所有的旁枝末节。
说到最后,顾衍都不由忘记了先前的悲伤,忍不住激动起来。
直至商议完毕,他才疑惑问道:“一切都很完善,可惜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你要如何将这些消息传到八卦营那两位主子耳中。”
连慧狡黠一笑:“你放心,我还有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