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捕头拿出火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众人很快便看到,屋里唯一的床榻上,有个人正缩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这么多人进来,她竟毫无所觉。
连捕头上前推了一把。
“慧丫头,起来了。”
被子忽地拱起,睡在里面的人如惊弓之鸟,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被子朝着床角缩了过去。
只一眼便能看出来,这不是个正常的孩子。
张进一颗心怦怦直跳,慢慢靠近床前。
瑟缩在一角的女子一头蓬乱干枯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许是受了惊吓,浑身兀自瑟瑟发抖,头几乎低垂到了胸前。
裸露在外的双手似是未洗干净一般,黝黑干瘦,因为用力,手上青筋凸起。
指甲深处,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污垢。
连捕头心下更加忐忑了,暗自祈望着等会张大人不要一眼就识破了这是个假货。
话说这假货还挺机灵,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学的不错。
想来昨晚刘氏教导了一夜,怪不得睡得这么死沉。
孙继明兄弟对视了一眼,也在心中暗道这假货装得还挺像,谢世子所料不错,那对母女为了前程富贵,还真是不遗余力。
张进看了连捕头一眼,连捕头对他点了点头。
张进满怀期待地缓缓走到床前,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你是叫连慧吗?你可还记得你的爹娘?”
一直低头瑟缩的女子听了他的话,飞快地抬起头,匆匆扫了张进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去。
这一动作转眼即逝,张进只看到了缕缕黑发后一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双无神而又呆滞的眼睛。
张进只觉心头一阵刺痛,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几乎已经相信,眼前这女子就是长姐的孩子。
张进忽地鼻子发酸,眼眶湿润。
长姐当年何等风采,她唯一的孩子却落得这般下场。
这孩子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孩子别怕,我是你大舅啊。舅舅现在就带你回家,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了。”
身后的孙继明兄弟和连捕头万分尴尬。
张大人这是在指桑骂槐,说他们这些人欺负过眼前这个弱小的孤女。
“孩子,别怕,你以后就有家了,别怕,别怕……”张进口中轻声呢喃,似在哄着一个幼儿,并伸出手轻拍着女子的后背。
女子下意识闪躲,却无处可躲。
张进声音更加轻柔,不停安抚着面前的女子。
可惜无论他说什么,这女子始终一言不发,连头也没再抬一下。
只是不再躲避他的触碰了,也不似先前那般害怕。
第305章 甥舅
连捕头讪讪地对着张进小声说道:“张大人,慧丫头什么话都听得明白,就是不大会说话,不过她也没哑,能发声,偶尔也能说几个字……”
连捕头在脑中搜寻几年前连慧是什么样子,也在提醒床上那傻子,你可千万别露馅了。
张进见外甥女一直没回应,起身看向了身后的孙继成。
“孙大人,我这外甥女找回来的消息若是外传出去,会不会很快就会有人上门来缉捕她?”
这是在说这孩子身上还背着一张缉拿令,你们孙家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孙继成心下那个苦啊。
以他们和张进之间的恩怨,若真是将那个傻女送回来交给张进,双方很容易就能一笑泯恩仇。
可偏偏眼前是个假货。
而张进显然是已经相信了这女子就是他那傻子外甥女,且对这孩子十分疼惜。
这仇怨怕是要越结越深了。
“张大人放心,这事我孙家责无旁贷,以后再没人会为难连姑娘了。”
“那就好。”张进转身又面向了床上的女子,“孩子,跟舅舅回家吧,好吗?”
床上瑟缩的傻子终于有了反应,不停地摇着头,死活不愿跟着张进离开。
张进十分无奈,求助地看向连捕头。
连捕头心头火起,暗骂连艳这蠢货演过头了,这会就该乖乖地跟着张大人回府去,他也可就此扔下这烫手的山芋。
连捕头不得不出面解释两句:“这孩子许是被吓坏了,不敢见生人,今日一路过来,路上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张大人还要有些耐心,多哄哄便好了。”
张进听得更加心疼了。
他此时正发愁该如何安置这孩子。
张府不大,张进有妻有儿,还有张诚也偶尔住在府里。
张府已经没有空余的院落了,让这孩子与旁人同住,谁都不自在。
自己因为血缘牵连,对她多有疼惜,自是不会嫌弃。
家中妻儿却没有这情分,不可能和自己一样对待这孩子。
张进忽然想起了多日未曾露面的张诚。
同样是血脉至亲,张诚本应和她一样照应这孩子。
奈何张诚连他都不亲近,又怎会对这孩子有丝毫情义。
孙继明兄弟见状,很快明白了他的难处。
虽说他们是听令要将此女顺利送到张进手中,可也确实有心想和张进化解恩怨。
虽说眼下他们正在欺瞒张进,可这也是无奈之下的听令行事。
眼前这假货只要没进张府的大门,消息就不会大肆外传,日后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孙继明主动上前说道:“张大人,我府上在这附近有个小院,一直空置着。张大人若不嫌弃,我连夜就让人收拾出来,让连姑娘住进去,也免得被人惊扰。”
张进张口就要拒绝。
孙继明及时拦住了他。
“张大人别急着推辞,连姑娘这个样子,不便与人同住。那院子就当是我们暂借给连姑娘住的,哪日连姑娘康复了,不愿住那院子,还回来就是。”
见他满怀诚意,真心想要表达歉意。
外甥女又在他们的帮助下找了回来,张进此时还要推辞,确实有些得理不饶人。
何况他心里也不想这孩子被找回来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此时确实需要这样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来安置这傻孩子。
略微思索了下,张进便勉强笑着答应了。
孙继明立即吩咐人去收拾院子,这边张进再次求助地看向连捕头。
连捕头咬牙切齿看着床上的连艳。
“慧丫头,你忘了出门前你大伯的交代了吗?来了京城要听舅舅的话,这位张大人就是你舅舅,你以后要听他的。”
话才说完,连捕头用身子遮蔽众人目光,悄悄在连艳手臂上狠揪了一把。
连艳吃痛,忙不迭点头,连捕头总算松了口气。
张进再上前,连艳没有躲闪他。
张进小心将连艳从床上扶起来,他不放心将这孩子丢在这简陋的客栈里。
众人这才发现,这傻子睡觉时连鞋子都没有脱。
张进心下黯然,其余三人却在心中暗嗤了一声,装得还挺像。
几人很快就离开了客栈。
连捕头将几人送出门就赶紧与众人告别,他再不想和这几人待在一起了,实在是太不自在。
连艳是死是活他都不想管了。
明日一早他还要赶回连阳镇去,好好敲打下刘氏夫妻。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了回头路,咬死也不能说实话。
张进脸色温和地对他道了一声谢,并直接言明,自己过几日休沐之时,会再去连阳镇拜访。
虽然他已经认定了这孩子就是长姐的女儿,还是要亲自去查证一番的。
连捕头心虚的赔着笑脸连连答应。
转身回客栈时,他脚步忽地一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离开的半天时间里,连艳那蠢货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究竟哪里不对,他一时又想不起来,索性抛开这些糟心事,长出了一口气。
孙继明兄弟陪着舅甥二人,走了不过一刻钟,便来到了孙家地处城西的一个小院子。
之前已着人前来洒扫,如今这院子里还住着一对看守的老夫妻,其余人都已陆续退出,不让他们惊扰到那傻子。
张进带着外甥女,来到了临时安置她的厢房。
见里面一应物品俱全,张进心下满意,对孙继明兄弟终于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
见外甥女一直老实的跟在身后,不声不响、不吵不闹,张进不由得更加心疼了。
进了里屋,张进有心想要和外甥女交谈,却不知该和她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直低头一言不发的女子突然抬起头,看着张进,眼睛依旧呆滞,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张进吃惊地看着面前高挑的女子,看着第一次完整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与缉拿令上那模糊的画像确实相似,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许沉稳。
脸庞清秀,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些许懵懂和无辜。
眼中没有少女的灵动,却添了几分沧桑和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