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句话，屋里几人全都屏住了呼吸，手心都快攥出汗水来。
他们能够想象，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大军中，前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权利争斗。
杨虎几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对家乡的安稳比任何人都更关注，听到这里全都暗自松了口气。
连慧忽然开口道：“这么说那个赵鹏就是八卦营隐藏在军中的奸细。”
顾衍缓缓点头，颇为感慨地说道：“他的罪名还没定下来，以秦王的手段，想来是已经拿到了他通敌的铁证，才会毫不犹豫命殿前司暗卫将他杀了。”
连慧对秦王的做法颇为赞许：“秦王倒是果决，这样的事情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他若真要去军中慢慢查找证据，想要以理服人，恐怕还没等他动手，就会身首异处，凉州大军必定会反叛投敌。”
众人听连慧一说，再次感觉后背发凉，对八卦营的手段愈发感觉后怕。
这半年以来，他们在京中的一连串经历就已经算得上惊心动魄了，可和凉州几十万大军的异动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不曾想顾衍此时却钦佩的看向连慧说道：“秦王能在凉州累累脱离险境，准确做出判断，与你们在京中不停破坏八卦营的阴谋，且适时传递出极为重要的消息息息相关。这次秦王能顺利解决凉州危机，你们几个同样是大功一件。”
杨虎几兄弟听顾衍如此一说，脸上同时露出骄傲之色。
唯有连慧，对此毫不动容，反倒拧眉沉思。
“赵鹏今年多大年纪，是什么来历？”
问起赵鹏，顾衍神情复杂。
“说来也是讽刺。几年前九命杀了凉州将领吴放，凉州军中同样差点引发哗变，也是秦王亲自前往凉州军中去稳住了军情。当时的赵鹏还只是军中的一个偏将，却因身份特殊，尤得秦王信任。”
“身份特殊？”连慧狐疑问出口。
顾衍点头继续说道：“是，赵鹏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凉州守军将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切源于此人的出身来历，他正是吴大人之母赵月芳将军的远房族弟。”
连慧恍然，难怪了。
当年她从连云沟逃出来，了解外面的情形后，毫不犹豫去了凉州。
之后在凉州的三年，她一直在设法接近吴胜生，自然也打听到了不少当年凉州军中大乱的背景。
当时军中有两股势力因吴放被刺，关系势同水火，一触即发。
其中一股势力是老卫国公的忠实部下，因为国公府黄老夫人的不断笼络，对国公府嫡支十分维护。
而另一个势力正是赵月芳的旧部，一直对赵月芳和吴胜生的遭遇万分同情。
两股势力因为卫国公府这一脉两支，竟逐渐反目。
而赵鹏正是力挺吴胜生的凉州将领。
当年秦王到凉州镇压军中哗变时，得到了赵鹏的全力支持，彻底稳住了凉州军情。
在一众大将中，赵鹏脱颖而出，顺理成章获得了秦王的最大信任，荣任了凉州守军将领的要职。
连慧忽地轻笑出声：“原来九命九死一生去刺杀吴放，都是给他铺路啊，无尘父子这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
顾衍依稀记起连慧曾说过这么一句话，谁是最大的获利者，谁就可能是八卦营的奸细。
还真是让她说对了，赵鹏不就是最大的获利者吗。
想来秦王比所有人都会更加暗恼，谁能想到那样一个忠心耿耿的人，会是前朝皇室安插在大军中的最大暗子。
第353章 论政
杨虎几兄弟听顾衍讲述着秦王在凉州的壮举，对秦王叹服不已。
白狐感叹说道：“秦王可惜了，若不是早年在大战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如今的皇位就应该是他的。谢世子也可惜，虽然有时傲气了些，比起那个白眼狼不知强了多少。”
“白眼狼？”顾衍好奇地看向他们，总觉得这话里暗藏着什么大秘密。
白狐发现自己失言了，忙偷偷看了连慧一眼。
见连慧浅笑着没说话，显然对顾衍十分信任，对谢怀瑾也没有丝毫顾忌。
于是兄弟几个你一言我一语，将他们与谢怀瑾之间的纠葛一五一十告知顾衍。
顾衍终于明白那一晚连慧挤兑吴胜生时，质问他国公府二爷究竟是如何知道，大皇子和吴小公子是杨虎几人所救的原因。
他当时便觉得可能有人出卖了杨虎几人，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被救的大皇子。
果然是个白眼狼，难怪吴胜生当时神情那般尴尬。
顾衍忍不住看向一脸无所谓的连慧，心中感叹。
连姑娘着实是艺高人胆大，他若没猜错，当时连慧就已经发现皇上正躲在暗室里偷听他们说话。
对于皇权，她似乎没有多少敬畏。
杨虎此时也愤愤说道：“还好听说皇上不喜欢这个长子，否则哪日他若得了皇位，我们兄弟肯定没好下场。”
话虽这么说，谢怀瑾便是坐不上皇位，以后最少也会是个尊贵的王爷，远不是他们兄弟可以比拟的。
被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的人记恨上，实在是一件非常糟心的事情。
连慧却在此时出口安慰众人：“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不必杞人忧天。”
短短一句话，几兄弟果然不再有丝毫担心。
顾衍再次惊叹于杨虎几兄弟对连慧的依赖和信任。
白狐却不由得感叹起来：“话说这皇上做事未免优柔寡断了些。杀个吕太傅还要找借口，将罪名安在八卦营身上。还有卫国公府那个老太太，那么猖狂无赖，还想谋害谢世子，皇上竟拿她毫无办法，还有那个平远侯府，真是一言难尽，哎……”
顾衍听着几兄弟毫无顾忌在他面前议论皇家，再次感觉大家都没将他当成外人，不由得心情大好，也开始为他们解惑。
“这倒不是皇上做事优柔寡断，而是出于大乾稳定做出的最好选择。别小看了吕太傅和卫国公府那位老夫人，他们后面牵扯着的可是大乾如今的文武两大势力，稍有不慎，极可能引发朝堂和大军的动荡。”
顾衍十分有耐心为几兄弟分析京城各大家族后面的复杂关系和牵扯，几人听得津津有味，眼界大开。
见连慧也在认真听着，却一直未曾开口说话，顾衍忍不住问道：“连姑娘是如何看待当今皇上的，你也觉得皇上不如秦王吗？”
连慧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自己的意见，略微思虑了一下，也有了几分兴致。
“以我所见，本朝两位皇帝都算得上明君。至少他们将天下百姓放在了心上。两位帝王励精图治、大施仁政，这些年朝野清明，天下太平，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实在难得。”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如今的大乾，比起前朝时的严苛重税、战乱丛生，百姓的日子确实是好过了太多。
“皇上和秦王，在皇家也是难得一见的兄弟情深。这与他们的性情有关，也和他们共同经历过乱世，自小相依为命、相互依赖信任有关。可惜这样的兄弟情，到了谢怀瑾这一代，所剩恐怕就不多了，再过几年，这夺嫡大战将会越发激烈。”
杨虎几人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朝堂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对此并不关心。
顾衍却对这番话深以为然。
夺嫡，是皇家亘古不变的话题，本朝也不能免俗，如今已经渐露矛头了。
“至于说皇上行事有些优柔寡断，倒也不难理解。这应该与他们骨子里残留的自卑有关。”
这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惊诧地看向连慧。
天下至高无上的皇帝，怎么会自卑？
见众人都是一副不解神情，连慧弯唇一笑，看着杨虎说道：“如果有机会，哪一天让你坐上了皇位，你会不会整日诚惶诚恐，束手束脚，生怕自己哪件事情做不好，引得天下人在背地里骂你出身山匪，没有天子气运，配不上皇位？”
杨虎吓得连忙摆手：“我可没那个本事，想都不敢想，可别再说这样的话。”
连慧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打个比方而已，看你吓成这样。太祖当年领着一群兄弟起事时，他也没想过自己能得了这天下，不过是求个活命而已。同样是人，经历不同，运道不同，心思却是相通的。”
杨虎几兄弟听到这里，俱都沉默不言，细想连慧话中的意思。
同样是土匪出身，他们若是能得了天下，心里确实会万分惶恐，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引得世人在暗地里咒骂。
如此想来，皇帝行事会顾虑重重，不敢大动干戈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顾衍此时心里却是惊骇不已。
且不论连慧这番话是否正确，她能有这样的见解，就大大出乎顾衍的意料之外。
顾衍自认这天下，除了杨虎几兄弟，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连慧的出身经历。
在他的认知里，连慧长到十几岁，根本没有接受教导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