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起身寒暄。
“不瞒大家,殿下诏集诸位前来,是有笔生意要谈。我是商人,在商言商,这点大家不必怀疑,”沈素钦继续说,“下面我要说的必然也是赚钱大计,若有人觉得不妥,自行离开便是,不必打招呼。”
众人神色各异。
谁也不肯先开口询问,也不愿做出头鸟。
沈素钦笑:“此前我托人从关外弄回来一样东西,说稀奇倒也稀奇,至少大梁没有。此物我给他取名棉花,用处与丝绸芦花无异。”
众人听出点门道,渐渐耐下性子来。
“此物需要精心种植养护,当然,结出来的果子也是价值连城的。我缙州气候不适,偏寒,不适宜棉花生长,我这才找上诸位。”
这些乡绅世家手握凉州北部百分十八十的土地,若不跟他们合作,棉花的种植地可见不好弄了。
“我知道诸位手里有地,这东西种了我原样收回去,价格是粟米的五倍。且只要你们能种出来,种多少我收多少。”
在场诸人被她说得心动了。
“若你不收呢?东西岂不是烂我们手里。”有人问。
“若我不收,一亩地赔你们五十两银子。”沈素钦回。
“可这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要是种不出来呢?”
沈素钦眸色深沉:“我会派遣有经验的人,一步一步教大家种植,肯定不会种不出来。”说到这里,她放冷了声音,“同样的,种出来的所有棉花,我要一点不落全部回收,若有种中间眛下来,我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诸位可以慢慢考虑,此事有殿下做担保,”她直接把时烨卖了,“你们若不放心,也可以等他来了亲自问他。还有,这桩买卖我可只跟在座的几位做,别人那是听也听不着的。当然几位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毕竟跟谁做不是做呢?”
沈素钦说完,便让人去找时烨来,
时烨自己一头雾水,被他们拉着问“棉花是什么?是不是真能卖这么贵?”
时烨含含糊糊回应着,隔着人群去看沈素钦,见她笑得开心,只能一脸无奈继续应付众人。
就这样,沈素钦借着怜惜凉州大旱的借口,跟这些乡绅签订了来年种植棉花的契约,这一趟可谓没有白跑。
办完事,沈素钦都打算走了,腿都迈出去了,又收回来,看着众人灿然一笑道:“诸位来都来了,要不要为赈灾尽点心意呢?”
时烨站在她旁边,心里憋着笑,面上却一派冷肃。
“沈小姐说的对,灾民生活困苦,我等岂能坐视不理。”他添了一把火。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太子殿下,连连点头称道:“应该的应该的。”
沈素钦折返回来,拿出纸笔:“诸位爱心人士来我这里登记,我会请太子出面为诸位立功德碑,捐得越多,名字越靠前。这碑就立在......”
“立在城门口,供万人敬仰。”时烨把话头接过去。
众人一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当下心里就不抵触了,纷纷盘算盘算自家库存,几万几万的往外捐。
“啧啧,没想到啊,居然挤出来十三万石粮食。”沈素钦捧着记名册感叹。
有了这十三万石粮食,他们又能撑上好几天。
“我也是没料到,他们手中居然有这么余粮。”时烨有些不高兴,“喊来的人不过数十人,手里居然捏着凉州三分之一的粮产,可见这些乡绅世家才是大梁最大的蛀虫。”
沈素钦喝了口水,安慰他道:“急不来,这些豪绅盘踞乡里数百年,哪是那么容易取缔瓦解的。慢慢来吧,总有一天能分而化之。”
“怎么分怎么化?我只是在朝里提了一个均田令,就差点被世家废了。”
“这不是还没有么,你瞧,你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说明你正是上天派来收拾这些世家的。若你自己先泄了气,还叫后来人怎么办?”
时烨深吸一口气,摆摆手,示意不想再聊。
“那就做点正事吧,去河道看看?”沈素钦提议。
时烨:“好。”
他喊来柳自牧,让他去驾车。
上车前,柳自牧提醒他们:“我们得去城郊五十里处,稍微有点远,两位带上水才行。”
柳自牧如今贴身跟着时烨,基本算是他的左膀右臂了。
“放心,我带了。”沈素钦摇摇水壶,“你如今跟着殿下,可还习惯?”
柳自牧回:“挺好的。”
“我像是那种苛待别人的人吗?况且他做事还算机敏,我可从来没有为难他。”时烨说。
“我也就这么一问,又没说什么。走吧,不然回来该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4章 周糠
◎“我要用你的血祭刀!”◎
五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素钦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撩着车帘往外看。目力所及全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开裂,庄稼枯黄,没有半点生机。
时烨也一路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渐渐的,远远有嘈杂的声音传来。
“殿下,东家,快到了。”柳自牧说。
“停下吧,我们走过去。”沈素钦只想远远地看一眼,不想引起骚动。
“好。”
车队停下,沈素钦与时烨踏上干燥的土地。
前方是高高的土坝,有人不断往土坝上运土,显然这是开挖河道清出来的土。
沈素钦将素白纱裙撩起提在手里,攀着土坝往上爬,时烨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脚下黄土被太阳炙烤出的土腥气,一阵一阵往脸上扑。
时烨闻不惯,头有些发晕。
倒是沈素钦没什么反应,爬这么高的坡,连气都不喘。
来到坝顶,放眼望去,时烨惊叹出声。
只见眼前的河床又宽又深,人站在里面小得跟蚂蚁一样,如果不是众人都在抬土挖地,谁能想到这竟然是用人力一点点掘出来的。
他盯着河床看了半晌,又去看站在一旁的沈素钦,见她素白衣群的下摆沾满了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河床延伸的方向,而河岸两侧是荒芜的农田。土地干裂着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大地的伤口。
“殿下。”
“嗯。”
“你知道吗?只要这河床被水浸透的一天,那些“伤口”就会愈合,这片土地也将重现生机。人也一样,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一丁点,他们就可以坚韧地活下去。”
时烨静静听着,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
大梁万万人的生计,总有一天要抗到他肩上,到那是,他是否也能像今天一样,咬牙抗下,毫不退缩。
此时,累了一天的张叔刚好直起腰来,眼睛无意间看见土坝上金贵的身影。
他眨眨眼,定睛细看,没忍住喊出声来:“殿下,是殿下来看咱们了。”
之前他躺在州府城外等死的时候,亲眼见太子殿下入城。
他们都知道是太子殿下救了他们。
周围的人听见他的喊声,纷纷直起腰来去看,果然看见几个气质矜贵的人站在高处。
他们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这些都是救他们命的贵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河道里跪了一地的人,他们眼中满是感激。
时烨看着,心中怅然。
沈素钦拍拍他的肩说:“殿下,万民所向,可别叫他们失望呐。”
时烨目光滑向远处:“不会的。”
沈素钦自己心里也在说,“做点什么吧沈素钦,去让这片肥沃的土地长出更多粮食,去让那些填不饱肚子的人吃上饱饭,去睁开眼看看你来到的世界。”
七月中旬,凉州河道开通,清水横贯整个凉州,沿途土地都得到了灌溉。
九月初,凉州下了第一场秋雨,天公重现慈悲。
九月末,当初扛过干旱的粮食收获了,虽然产量不高,但勉强可以糊口。太子殿下下令,免除凉州受灾地区两年赋税。
沈素钦七月中旬就回到了宁远,彼时,西郊的那棵宝贝棉花结出了第一颗果子,绿色,圆溜溜的,比一个汤圆大不了多少。
她盯着它瞧了半晌,满意道:“好歹是长出来了。”
说完,她又对罗肃说:“明年种棉花的地方我已经找好了,”她丢给他一份册子,“这些便是我要来的种植基地,你多帮我培养一批人,明年春天由你带领他们去凉州,我要让凉州北边开满鹅黄色的花。”
罗肃细细看着册子,“这些地方土地可肥沃着呢,你怎么搞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