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沈景和忙起身将那封请帖接了过来,粗粗一扫,急道,“这哪里是请帖,分明是战书。”
“啊?”江遥也探身过去看。
“二夫人不必着急,万事都是转圜的余地。”沈素秋说。
“你说的余地是什么?”沈素钦笑着问。
两人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致勃勃的战意。
沈素秋走近两步,贴近沈素钦,小声说:“你安安静静出嫁,别搞事,我便帮你劝劝老师,放过你。”
沈素钦侧头过去,用更小的声音说:“不如让你母亲滚,我帮你保全现在的名声。”
沈素秋皱眉,她不知沈素钦是有什么依仗,敢说这样的话。
“我给你机会了。”她说。
“不需要。”
“那就证明一下你的实力。”
沈素钦单手抵着她的肩膀,缓缓将人推开,淡声道:“清谈会,如你所愿。”
“呵,先过了明日那关再说。”
第8章 都滚吧
◎“不想听我说话,你们巴巴往这凑什么?”◎
第二天一早起床,沈府门外乱哄哄的。
家丁来报,沈府大门口聚集了不下百位读书人,叫嚷着要见二小姐。
沈景和一早就去应卯了,江遥应付不来这种事,长泰郡主不会出面管,府中自然只剩下沈素钦一个。
她安安稳稳洗漱完,吃完早饭,顶着江遥担忧的目光晃晃悠悠出了门。
来到大门口,只见数百书生人手一卷手抄的《东梁赋》,满脸愤慨地盯着她。
“道歉,道歉。”
“为《东梁赋》正名!”
“道歉。”
人群一窝蜂地喊着。
沈素钦掏掏耳朵,示意居桃说话。
居桃往前一步,提高音量:“乱糟糟喊什么喊,找个能说话的出来。”
语毕,人群中走出一人。
来人面庞白净,举止文雅端正,开口说话前先行了礼,“沈二......”
“行了,”沈素钦摆手,“国子监的对吧,”昨日在兴源酒楼看见她看见这个男的跟着沈素秋走了,“沈素秋让你们来的。”
她语气笃定。
来人显然不擅长说谎,只避而不答道:“《东梁赋》受天下学子推崇,你这样贬低它,是在踩天下学子的脸,你必须道歉。”
沈素钦缓缓眯起眼眸,一字一句道:“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诸位读书读得好呀。”
原本来人还想秉着君子之礼,对沈素钦一介女流客气点。
但没想到她一上来就这么阴阳怪气一通,怪不得素秋学姐会说她这个妹妹不好相与。
“你以为你是谁?”他说,“说这些话,你配吗?”
沈素钦没开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冷到男人有种头皮发麻的错觉。
“你,你别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一介村妇,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居然敢公然诋毁《东梁赋》,现在还对着我们摆出一副说教的嘴脸,你不配!”
男人果然没白在国子监读书,说出的话字字铿锵。
众人附和,“文兄说得对。”
“文兄说的在理。”
听着底下聒噪的声音,沈素钦烦了,冷声道:“不想听我说话,你们巴巴往这凑什么?是我请你们来的吗?”
“还想为《东梁赋》正名?什么时候这天底下只允许一种声音了?文柏昌是吧,”这是居桃刚刚告诉她的,“岭南文家,清贵的读书人,视金钱名利如粪土。”
说到这里,文柏昌还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位沈家二小姐终于识货了。
谁知紧接着就听她说到:“狗屁,你若真的不重名利,跟在詹伯衍后头做什么?”
詹伯衍就是沈素秋的老师。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在尊师重道的大梁,有人居然敢直呼大儒名讳。
“他詹伯衍无人问津时号称自己寄情山水,无意仕途;后来参加几场清谈名声大振,又说自己要广开言路,跑国子监高高蹲起。他对《东梁赋》推崇备至,难道不是为了维护自己淡泊名利的雅士形象,好遮盖他清谈升官的事实。”
詹伯衍初时只是县里的一个小小文书,终日清谈,名气越来越大,官运也愈加亨通,直至今日,已经官入国子监。朝中很多后进的官员,都学他走清谈升官的道路,以至于半官半名士的风气越来越盛。
文柏昌包括在场众人,被沈素钦说得脸色青白。
她秀目一扫,嘴角一勾,继续道:“既然你们非要来讨骂,那我干脆说个明白。《东梁赋》文藻如何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它是所有山水辞赋里面最好的,是最能让官学派借自然之说放浪形骸、满足享受的遮羞布。”
大梁的官场由世族把控,他们自幼生活优渥,不喜俗务。高唱自然的清谈之风兴起后,大量官员又做清谈的名士又做官,将耽于享乐说成是学问交流,将游山玩水说成自然为体。
“你们想要向上爬,《东梁赋》这架梯子不能倒,对吧?所以你们才如食腐之蝇一样盯上我,非得为《东梁赋》正名,呵,做梦!”
沈素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说得自己口干舌燥,心下越发烦闷。
“行了,都滚吧......”
“沈素钦,”清冷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打断她。
沈素钦皱眉,她现在最讨厌听见沈素秋那干冷又寡淡的声音,“做什么?”她回头。
“你还真是会作死呐。”
沈素钦:“怎么?怕我将世家得罪狠了之后,拉着沈家下水?”
刚才一番话,沈素钦算是切切实实将世家得罪彻底了。
沈素秋冷笑,“你比我想得要聪明。
“多谢夸奖。”
“别忙着道谢,你当着众人的面诋毁我老师,不想给个说法?”
“不想。”
沈素秋眯眼,“怕是由不得你不想。”
沈素钦退后两步上下审视她,道:“怎么个由不得法?”
沈素秋不理她,而是上前两步,面上众人道:“‘智者乐山,仁者乐水’,山立于天地之间,任风吹雨打不摧其巍峨;水润泽万物,万折必东。寄情山水,本就与修身立德兼济天下一体。只有汲汲营营者,才将目光落于一分一毫。”
她说这话时,特意看了眼沈素钦,谁是汲汲营营者,一目了然。
“至于《东梁赋》,我说过它利在千秋,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胡乱吠两句就能撼动其地位的。”
此话,众人信服,纷纷点头。
“沈二小姐,”沈素秋转身面对她,“方才我所言,你可服?”
沈素钦:“不。”
沈素秋淡然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只好由我老师亲自出面了。三日后,吟山居清谈会,我代老师在此下帖与你,你敢不敢接?”
她这是要提前给清谈会造势,好让沈素钦到时候丢脸丢大点。
众人喜出望外。
这是什么,天下清谈第一人时隔多年要出山了吗?
他们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得见此盛况?
且对面还是个寂寂无名、狂妄至极的村.....姑。
她敢接吗?
众人目光灼灼地等着沈素钦开口。
“我有何不敢,”沈素钦回,“三日后,吟山居见。”
沈素秋鼓掌,“很好。”
说罢,她转身面向众人:“诸位听见了,吟山居,詹伯衍詹老对阵沈家庶女沈素钦。诸位,三日后见。”
众人纷纷跟着鼓掌。
有乐子看了。
将门口聚集的人打发走后,沈素秋与沈素钦一前一后折回府内。
在走到雨廊底下时,沈素秋突然停下来问她:“做笔交易如何?”
沈素钦跟着停下,站了一个上午,她有些腿酸,顺势在栏杆上坐下,仰头回她:“先说来听听。”
之前说过,沈素钦此人容貌极为秾丽,大抵是因为毫无保留地承袭了沈景和出众的脸。此时,她微微仰着脸,眉眼分明,唇红齿白,美得脱俗。
沈素秋目光顿了一瞬,才缓缓说道:“清谈会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不再干涉沈府的事。”
沈素钦:“你是失忆了吗?”她记得她昨晚说过。
“我只是想促成这件事。说到底,你我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沈素钦收起笑容,目光微凝上下打量她,半晌,突然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当年的事,你知道是不是?”
沈素秋垂眸,避开她的打量,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