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不到而立之年便官居一品的年轻将军一时间在整个大梁掀起波澜。
众人稍一询问便知他不仅掌控北境安危,他的夫人沈素钦还是沈记珍货坊、兴源酒楼和宁远古宗坊的东家。
钱、权、兵齐全,大梁还有那个世家敢触其锋芒。
不,还真的有。
某个晨雾浓重的早朝上,就有官员上书称萧平川包藏祸心,希望兴武帝彻查。
“查?查什么?”兴武帝不怒自威,“是查刚刚过去的大战,黑旗军死伤多少?还是查身为皇商的将军夫人,给朕的国库赚了多少银子?”
“诸位,大梁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们出力的时候。与其盯着旁人的钱袋子,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否则就别怪朕不留情面!”
众人讷讷不敢出声。
朝臣中,裴听风垂眉敛目,表情平静,不知在想什么。
敬康帝病重时,以伺疾为由,让裴相裴如海随驾去了西山别宫。
裴如海很清楚,这是敬康帝为他儿子做的最后一件事,逼裴家更新换代,让他家在裴如海和裴听风中间二选一。
很显然,裴家如了敬康帝的愿,推举裴听风上位。
如今,裴听风是户部最年轻的右侍郎。
“度支使杨侃。”兴武帝开口。
杨侃战战兢兢出列。
“爱卿看过自己被弹劾的折子吗?”
“臣惶恐。”
“那就是没看过,来人,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宫人捧着折子,“杨侃尸位素餐,结党营私,无视民生疾苦......”
半盏茶之后,兴武帝问他:“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杨侃噗通跪地:“求陛下开恩。”
兴武帝:“那你告诉朕,朕的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杨侃:“五......五.......”
“五什么?”
“......五,五万两。”
兴武帝被气笑了,他觉得很荒谬,堂堂大梁国,举国上下只有五万两银子,哪怕是沈素钦一个作坊的日进益都不止五万两。
他挥挥手,“拖下去,严查。”
说罢,他意兴阑珊地扫了眼堂下众臣,道:“散了吧。”
七日后,沈素钦站在都城高耸的城楼下。
她想起那年冬天狼狈出城,枯枝、寒鸦、流民。
眼下,她手里捏着明黄色的圣旨,捏着进出大梁国库的钥匙。
她很清楚今日只要踏进这座都城,那么她的舞台将不再局限于缙州,她也将不能再回头。
与此同时,宁远老猫岭火器坊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反复地龙翻身。
火炮研制成功了。
炎临拿着图纸匆匆从老猫岭下来,坐上马车直奔疏勒河而去。
这图纸他不放心让任何人递送,只好自己亲自跑一趟。
沈素钦临离开宁远时交代过,务必让黑旗军拥有所向披靡的杀伤力,否则大家都得死。
炎临很清楚,她的意思是,一旦太子成功继位,黑旗军的兵权又会成为众矢之的;而如今,她的身份也瞒不住了,身怀巨宝的两个人,若是没有自保能力,只会被人吞吃干净。
所以,炎临增加了火器坊的人手,又将火炮的研发进度往前提了提。
这种东西都是一通百通的,真要做起来,难度并不大。
眼下,他由黑旗军精锐护送着,急急往疏勒河赶,只要图纸交到萧平川手里,他就安心了。
另一边,苏逾白谨慎盘算着自己名下的产业,能收拢的收拢,该低调的低调,打算先蛰伏一阵子,看看情况再说。
虽然他们都知道时烨不会对他们做什么,但登上那个位置,很多时候身不由己,他们还是得自己早做打算才行。
尤其,他大老远把沈素钦招了过去。
私下里递来的书信说的是国库穷死了,他没钱花,让沈素钦过去给他弄点钱。
但圣旨却是把她往风口浪尖推,国库的钥匙那是能随便给的吗?历朝历代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吗?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沈素钦此去将会面临怎么样的压力。
这个问题,在疏勒河,炎临也在问萧平川。
“你就不担心她吗?此去可是危机四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萧平川将图纸收入怀中,平静道:“我相信她的本事,也相信她的选择。既然她决定去,那就代表她能处理所有她遇见的状况。”
“炎临,你不能把她当一般女人看,她是沈素钦。”
炎临有些烦躁:“我知道,可是都城那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再厉害也双拳难敌四手,万一真出什么事呢?天高路远,你都来不及去救她。”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把她用绳子捆在身边?她不是这种人,她是鹰,她有自己的天空,她得飞,否则她活不下去。至于风险,做什么没有风险?”
炎临深吸一口气,“我可算是知道她为什么选你了?”
这个问题,萧平川自己也很好奇。
“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信她。”
萧平川笑:“我以为是因为我这张脸。”
“算了,说正事。棉衣你这里应该收到了吧?今年种的棉花不算多,棉衣制起来又挺耗费棉花的,所以你这边最多给到六千件,这是苏逾白让我跟你讲的。”
“我知道了,帮我谢谢他。”
“谢什么,他这还不是借花献佛。”炎临说,“火器营那边正在加紧研制,有什么需求你就跟我讲。毕竟我不上战场,用武器的也不是我,难免会有偏颇。”
“好。”
“那行,就这么着吧,我得回去了。”
“嗯,我给你安排了贴身侍卫,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炎临摆摆手。
与此同时,都城裴府。
沈素秋捧着热茶,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裴听风有些急躁地来回踱步道:“父亲去的突然,家中很多事没来得及交代,朝中事更是。现在很多父亲的旧相识都在观望,他们不肯像信任父亲一样信任我。”
“这是应该的,你毕竟年轻。”沈素秋说,“况且我认为,你不应该循着姑父的脚步走,你应该走你自己该走的路。”
“我自己该走的路?”
“对,走你认为对的路。”
沈素秋在国子监那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她也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奈何她只是个女人。
但听说今日,那个女人入城,是陛下召见的她。
若她都能入朝,是不是意味着,她也可以,沈素秋想。
“沈素钦回来了。”她淡淡道。
“我知道。”
“那你知道陛下找她来做什么吗?”
裴听风冷静下来,“朝会上,杨侃说国库只有五万两银子。”
“多少?”沈素秋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万。”
“他疯了?”
裴听风摇头:“大概是丧心病狂了吧,所以我猜,陛下让沈素钦回来,是为了给国库赚钱,毕竟她的生意遍布整个大梁,用日入斗金来形容不为过。”
沈素秋叹息:“大梁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能人。”
裴听风看她,半晌安慰道:“若她一个女人都能入朝,那便说明你会有大展拳脚的机会,耐心点。”
“但愿吧。”
兴武元年的隆冬,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所有世家都像是蛰伏在地底的猛兽,只露出的猩红的眼睛观望着眼前这个摩拳擦掌的新帝,也顺带观望着那个即将入朝的不速之客。
他们可都还记得,长街的血从城门一直洒到宫墙内,那些腥热,直至今日仍未从众人惶惶不安的心头抹去。
那里横梗着逼死至亲的仇恨,即便罪魁祸首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可他们就是知道,那个女人来势汹汹,心存恶意。
而此时沈素钦的车架正从都城洞开的城楼中门驶入,在车架两侧,是一列玄黑铁骑,车厢上素白纱帘随风舞动,在一片墨色中格外显眼。
“谁啊?居然能从中门入城。”
“皇亲国戚呗。”
“真是威风。”
沿路百姓们议论纷纷,沈素钦半阖着眼在车里小憩。
“夫人,可要直接去将军府住下?”
问话的是许有财,他被派来贴身保护沈素钦。
沈素钦撩开车帘,问他:“我记得元香和江四婶正住在都城将军府里?”
“回夫人,是的。不过将军吩咐了,若夫人不喜欢,可以仍旧把她们遣回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