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看殿下圣旨什么时候来。”
“什么圣旨?”
沈素钦抬头看向炎临,笑着道:“问罪的圣旨。”
苏逾白一脚踏过来,将炎临推开,自己站在沈素钦面前问她:“问罪,问谁的罪?他的吗?他有什么罪?”
沈素钦把他扒拉开,认真解释道:“国库缺钱,我提议将盐铁收为国有,由朝廷亲自征收住税和过税。”
“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一个多月里挨个跑了几家大型盐矿,把盐收的差不多了。轮到铁矿,我懒得跑了,就想杀鸡儆猴,让他们自己乖乖将矿权交上来。”
苏逾白长舒一口气:“那你也不能拿自家人开刀吧。”
“走个过场而已,不必在意。再说了,咱们这个铁矿可是跟殿下报备过的,也在他那里挂了名,他心里有数。”
“行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还跑回来做什么?”
炎临一直没说话,沈素钦把叭叭不停的苏逾白按下去,对他说:“我这不是怕你多想么,亲自跑回来解释一下。而且马上春耕了,小麦和棉花今年我都想扩大面积,回来看看怎么弄。”
“对了,火器作坊那边怎么说?”
炎临放缓声音:“火铳、火炮都成了,一直在往多了做。如今师傅们还在改进火药,说是想试试能不能让火药的性能再稳定些。”
“唔,那数量有多少现在?”
“几百件应该是有的。”
“还不够。”
“我晓得,但我们需要时间。”炎临说,“对了,铁矿会因为圣旨被关闭吗?若是没有铁,火器作坊也得跟着关一半。”
“不会,就只是做做样子给那些人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苏逾白被晾在一边,好不容易见两人聊的差不多了,插话道:“你怎么不问问古宗坊?”
沈素钦笑:“我看账本就行了,收益节节攀高,我有什么好问的。不愧是苏家百年来最有名的经商天才,真是厉害。”
“啧,别拍马屁哈,跟谁学的这些歪风邪气。”
“我真心实意夸赞你,收着吧。”
苏逾白冷哼了一声。
“我看你舟车劳顿也累了,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每天再说。”炎临说。
沈素钦还真有点累,闻言点点头,“明天我得去趟州府府衙。”
时烨走的时候把柳自牧留在宁远继续帮他打理政务,当初从东宫里带来的那套班子也都留下了,没有带走。
之前,缙州官场上下实在缺人,来不及按传统的举荐制度招官员,而是采纳沈素钦的意见,用考试加当面考核的方式取用人才。
为此,那一批官员里面,除了自小就博学强记的世家子弟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寒门士子,这也算是间接完成了沈素钦当初对寒门们的约定。
眼下,一年之期考核将至,沈素钦也想知道那批寒士们做的怎么样,能不能胜任。
当天夜里,梨儿来伺候她梳洗。
小姑娘如今做事越来越稳重,才短短时间就变了个样。
见她端着脸盆,沈素钦才想起来还没安置好她。
“我身边其实不习惯有人伺候,”沈素钦说,“晚点我让人带你去古宗坊的棉衣作坊看看,你那些会泽的小姐妹们都在那里做工,你看要不要跟她们一起;或者你不愿去,也可以去我的府邸住着,西街有免费学堂,我让人带你去报个名,你每天过去跟着念书就好。”
她这边每说一句,梨儿的眼睛就红上一分,到最后竟然噙满了泪水:“东家嫌弃梨儿吗?”
沈素钦叹口气,从她手里接过脸盆,帮她擦了擦眼泪道:“我不嫌弃你,只是我每日东奔西走,实在不习惯身边带着人。你总要为自己想想,找个出路不是么?”
梨儿抽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好好想想,不必急着回答我。”
上一个,沈素钦这样帮忙操心前程的,是居桃。
居桃是她从人贩子那买来的,当时看她瘦瘦小小,格外可怜,便买来做个伴。
一开始,居桃也说要伺候她,帮她端水洗脸梳穿衣,做事很麻利。
但沈素钦不喜欢,便慢慢交她介入密阁,居桃原本就聪明,很快就在密阁有一席之地。
再之后,沈素钦就不大要她在自己身边呆着了,经常让她出去做事。
几年前她从浮梁山搬去都城,密阁总部也跟着搬迁,不过不是搬去都城,而是直接搬去关外。
那段时间,居桃有空,就一直在她身边呆着。
后来到了宁远,萧平川安插在沙陀王庭的暗桩被人拔了,刚好密阁正在关外,可以替代那些暗桩,居桃便出关去主持这部分事宜了。
如今轮到梨儿,她年纪还小,沈素钦倾向于让她自己选。
第二天,沈素钦出门去府衙,梨香儿听话没有跟着,而是留在府中。
柳自牧如今身上的担子重了,整日不得歇息,好在沈素钦提前给他递了帖子,这才把人留在府衙。
两人一见面,柳自牧就直接将各地官员成绩考校册子递给她说:“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沈素钦接过来,问他:“你看过了吗?”
柳自牧回:“看过了。”
“你怎么想?”
这话柳自牧听着不陌生,当初跟着沈素钦学习的时候,她就经常问他这句话。
她算是柳自牧正儿八经的老师,哪怕后来他跟在时烨身边做事,也一直没断了跟她的学习。
时烨常说,柳自牧说话做事与沈素钦有七分相似,这也正是为什么,时烨能够放心把宁远事务交给他的原因。
不过有点尴尬的是,柳自牧至今没有官职,白身一个,不知时烨在做什么打算。
“世家子弟比料想的出色,”他说,“这也没办法,世家掌握着大梁百分之八十的书籍传承,他们重视后代教育,家中有族学,有藏书楼,这些世家子弟哪怕不用心学,接触到的东西也是那些寒门一辈子接触不到的,有差距也正常。”
沈素钦叹气,心想若是叫那些心比天高的寒门士子听见这话,得有多难过。
“那实务方面呢?”
实务就是真正跑腿做事的人。
“寒门士子能吃苦,做事细致认真,加上憋着一股子劲头,所以普遍都比较出色。”
可惜实务注定在职级上不会太高。
她将册子放在一边,思索良久后才说:“你知道的吧,陛下为何要在宁远推新的选官制度。”
“知道,他想逐步瓦解世家权利,打破他们对朝政的垄断。不过......”
“很难。”沈素钦接话道,“你我看得透的东西,世家那些老家伙自然更看得透。我们在宁远玩玩还行,若是想推及到全国,那就难如登天了。”
“其实倒也未必,”柳自牧说,“世家视一些低贱实务为贱务,觉得沾手会掉价,所以情愿在闲散职务上蹉跎,也不远下力气做事。如果我们抓住这一点,让寒门先从俗务入手,再慢慢凭借功绩往上升,未必没有机会。”
“但你觉得那些世家会答应吗?”
“并不是人人都能看得那么长远,也不是人人都把世家权势当成自己的权势,他们自私,也许更注重眼前的利益也说不定。”柳自牧认真道,“比如我们赌一把,反正输赢都没损失。”
沈素钦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赌一把又没有什么损失。”说到这里,她停下来,上下打量他道,“怪不得陛下放心把宁远交给你,你现在果然不一样了。”
柳自牧作揖:“老师教的好。”
沈素钦开玩笑道:“那以后在外人面前记得也喊我老师,让我跟着沾沾光。”
柳自牧笑着应下了。
第109章 寒士入朝
◎“品性卑贱,万不能入朝为官遗祸百姓。”◎
漠北,沙陀王城。
王城依山而建,城外黄沙漫漫,头顶天壁光滑如洗。
入夜,城中兴源酒楼打烊,伙计旺生提着泔水桶出门,再回来时手里偷偷捏着一张纸条。
他淡定地进门,转身合上酒楼大门前,还不忘用眼神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看有没有人跟着。
确定一切安全后,他合上门,进后厨放下泔水桶,之后熄灯,去后院歇息。
与以往不同的时,这回他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进了隔壁掌柜的房间,再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深夜,万籁寂静,有一支体型娇小的小鸟从兴源酒楼后院扑打着翅膀直冲云霄,朝东边大梁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