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行礼,“先生放心。”
在院中逛了一圈后,沈素钦就带着萧平川躲进了屋里。
屋里生着碳火,怪暖和的。
也有几个不耐寒的读书人躲在里头,见沈素钦进来,便又避了出去。
“将军觉得今日这场赏梅宴会有用吗?”沈素钦问。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们怨气颇大,不光他们,我猜天底下的寒门士子都在等这个机会。”
沈素钦点头,“希望他们能争点气。”
说罢,她从窗户看出去,安静地看着那群读书人在梅园中慷慨激昂地辩论、交谈......
这场宴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听说有没过瘾的,又跑去兴源酒楼连着开了三天的清谈会。
也是自那日之后,民间对于大梁朝廷的选官制度有了质疑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人要求给寒门士子机会。
与此同时,都城几十年不曾响过的登闻鼓突然响了起来。
三个寒门士子联合状告当今丞相裴如海选官不正,偏袒本族中人。
敬康帝震怒,决意亲自过问此事。
至此,寒门学子真正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机会。
敬康二十三年隆冬,举国上下一片沸腾,寒门学子们纷纷走到街上游行呐喊,要求严惩裴相,给天下寒门一个交代。
起初,各地官员在裴相的示意下,都在全力镇压。
原本他们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只要随便压一压,这些泥腿子就会知难而退。
可谁知越压反弹越厉害,越压加入的人越多,到后来几乎形成一股连州军都难以压制的力量。
这下,裴相慌了,敬康帝也慌了。
他不得不紧急招裴相入宫商议。
“陛下,臣认为此事是有人在背后鼓动,”裴如海说,“眼下虽说矛头直指臣,但实际上谁看不出来他们是想撼动世家,想撼动陛下。”
敬康帝越听脸色越黑,“太子怎么看?”
时烨出列,低声道:“儿臣认为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重要的是先稳住局势,让那些寒门之人早日退去。”
“你说的对,再放任这些人胡闹下去,早晚要出大事。”敬康帝说,“那你说说怎么做?”
“顺势而为。”时烨道。
“不行!”裴相打断他,“顺势而为?殿下的意思是要如了他们的愿,让寒士入朝?”
时烨不卑不亢:“是。”
“胡言乱语,殿下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殿下是想自掘坟墓?再说了,若是一闹就如了他们的愿,那天底下人人都有样学样,想要什么都先闹一通,难道殿下也要退让?”
“裴相言重了。”
“殿下久居中宫,不懂那些刁民有多难缠。要我说,咱们就该寸步不让,再闹就出兵镇压,直至将人都压下去。”
时烨瞬间冷了脸,“裴相将天下子民当成敌人了么?”
裴如海半步不让,“难道不是敌人?他们要世家让步,想要自己上台,狼子野心,他们也配。”
时烨深吸一口气,“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我时家的,更不是你裴家或是任何一个世家的,裴相莫要僭越了。”
裴如海冷笑,“殿下高风亮节,不如将自己的太子位让出来给别人坐,反正这天下也不是你的。”
“你!”
“好了,烨儿先下去吧。”
“父皇!”
“来人,将太子带下去。”
时烨行礼,最后看了裴相一眼,下去了。
太子被带下去后,裴如海立即收敛了外放的气场,垂眸对敬康帝道:“陛下,太子心急了,还是太过年轻,难堪重任呐。”
敬康帝轻咳两声,“再给他点时间吧,说起来爱卿有何打算?”
“我此前找人稍微调查了下,风波都是从西郊别院的赏梅宴后开始的。”
“西郊别院,赏梅宴?跟太子有关?”
裴如海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含糊道:“殿下也是受贼人蛊惑。”
“谁!”
“萧平川娶的新妇,沈家庶女沈素钦。”
敬康帝回忆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这么个人来,“她不是乡下来的么?”
“她确实出身乡野,但师从季渭崖,小小年纪就写下了《东梁赋》,在文人中间地位颇高。”
“你的意思是这事是她弄出来的?”
“是。”
“原因?”
裴如海叹气,“都是陈年旧事惹的,陛下您知道当年长泰郡主非要嫁给那沈景和,原本沈大人与其原配夫人早有婚配,且原配怀有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沈素钦。”
“郡主逼嫁后,原配被降为妾室,嫡女被降为庶出。最要紧的是沈素钦还没满月就被送去乡下,直至陛下赐婚。”
“此前,沈素钦闹着要让郡主与沈景和合离,臣拦下了。她大概是记恨臣,这才闹出这些事来。”
敬康帝认真听着,越听火气越大,“区区一个乡下女人竟搅得天下大乱,还鼓动太子心志,着实可恶!裴相是老了心善了吗?被一个女人拿捏。”
“唉,她毕竟是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又如何?他萧平川现在手中无兵权,你怕他做什么。该抓就抓,该打就打,尽快把这事压下去,否则朕就真要拿你问罪了。”
裴如海跪地,“臣遵旨.....但是,若殿下从中阻拦,臣......”
“太子的命不能动,其它随你便,这还用朕教你不成?”
“臣遵旨。”
另一边,沈素钦正在听居桃汇报消息。
居桃这几日通过各地兴源酒楼监控着事态发展。
沈素钦每日都要过问,生怕事情超出控制。
“你说嘉州闹得最凶?”
“是,苏当家发来消息,他在背后出力不少。”
沈素钦哭笑不得,“你让他低调点,前阵子刚因为锦云坊的事得罪不少人,现在可不能叫他被人抓住把柄。”
“那我这就给他递消息去。”
“嗯,最好让他找个隐秘点的地方避避风头,我总觉得裴家不会什么都不做。”
“好。”
“都城这几日乱得厉害,太子找将军帮忙维持秩序,已经好几天没回府了。府里人手少,你出入小心些。”
“我晓得了钦姐。”
“算了,这几日你跟我都尽量别出去了,有事让外边的人进来。”
“好。”
沈素钦原以为裴相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公然闯进将军府来抓人。
谁曾想,当天夜里,他就调了几百号人直接撞开将军府大门,要抓走沈素钦。
许有财拼了老命阻拦,最后沈素钦怕他们受伤,自愿跟着走了。
一路上,沈素钦被人蒙了眼,推搡着上了一辆马车。
等她能视物了,才发现自己身处地牢,将他抓来的不是旁人,正是裴家裴听风。
“表哥,”沈素钦笑,“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掺和这件事。”
“你想动我父亲,我不可能置身事外。”裴听风语气不太好,“你可知自己惹了多大的祸,就为了一纸和离书,为了出口气,将全天下绑在一起搅得一团乱。你就没想过,万一事态超出控制,你会成千古罪人。”
“少给我扣高帽子,那些寒门士子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被鼓动,真正的原因是你们世家百年来把持朝政,不给他们半点出路。天下要乱,也是你世家做孽在先。”沈素钦轻描淡写地回,“至于其它的,我不过是顺带罢了。”
裴听风:“我不同你争辩。但你要晓得,被抓的绝不止你一个。他们无权无势,可没有你这样的待遇,说不定现在早就缺胳膊断腿了。”
这点沈素钦不担心,她之前就拜托过殿下保这些人。
不过这些不可能叫裴听风知道。
于是,她顺着他道:“你想拿他们威胁我。”
“是。”
“可惜我不吃这套,既然他们选择站出来,承受这些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与我何关。”
裴听风没想到她心硬成这样,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想要什么?”他退了一步,“若是和离书,我可以现在就去想办法。”
沈素钦倚靠在牢房门上,“晚了哦,我现在不止想要和离书了。”
“那你还要什么?”
“我要时云珠再也做不成郡主。你瞧,拿一个不痛不痒的郡主封号换相位,是不是很划算?”
裴听风脸色铁青,“这我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