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钦坐直身子,“你怎么想?”
“不然再给他们一点?”
沈素钦:“不行,不能开这个口子。让队伍加快速度,别让这些人跟上。”。
北境流民遍地,今日跟着十个,明日跟二十个、八十个,口粮总有耗干的时候,到时候就是结仇了。
“可是......”
“没有可是许大哥,按我说的办。”
许有财犹豫着退下了,“我去知会兄弟们。”
有时候他觉得他家夫人心善,有时候又觉得她冷血,看不透。
沈素钦放下车帘,在临放下之前,她瞥见那群衣裳褴褛的流民中间有个男孩,眼珠子比天上的星星还亮,五官凌厉,身子骨伶仃,像是随时要倒的样子。
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对视一眼,很快被帘子阻隔。
再往北走,天气更冷了,连脚下的土地都冻得梆硬。
那些流民八成觉得讨不到什么好处,又怕冻死,渐渐的都散了。
车队沉默地走着,苍茫广阔的天地间,这列长长的车队像是搬家的蚂蚁,缓慢地往前挪着。
下雪了。
北方干燥,雪像盐粒子似的,夹在肆虐的狂风里猛往人身上砸,裸露在外的脸和手顿时就像刀割一般疼。
沈素钦缩在车厢里,用大氅把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呵气,睫毛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眼皮重重的,眨下去半天才抬得起来。
“这样不行。”她声音闷闷的,“咱们裹这么严实,还冷成这样,外头的人恐怕更难熬。”
居桃上下牙磕得生响:“就是,没想到北境这么冷。”
沈素钦叹气:“你下去看看情况。”
“好。”
不多时,居桃回来,“钦姐,咱得想想办法,他们没冬衣,一个个穿得单薄,冻得脸都紫了。”
“你喊许大哥过来。”
“许大哥!”居桃高声喊,声音在风雪里被吹散,喊了好几声许有财才听见。
“怎么了?”许有财牵着马走过来。
自下大雪开始,他就不再骑马了,而是牵着马往前走。
“停下等雪小了再走吧。”沈素钦说。
“不能停下啊,停下人容易起不来。”
第52章 宁远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
“不停,会冻死人吗?”
许有财沉默片刻,“......那只能怪他命不好。”
“那就停吧,等风雪小些再走。你这样,用马车围一个圈,马拴在车上。人围在里圈,把火点起来。”
“可是这附近没有木头。”
沈素钦:“带来的行李里头有些紫檀木妆匣子,烧了吧。”
“这不行,一听就很贵。”
“再贵也没命值钱,”沈素钦语气坚定,“还有一车衣服,虽然都是女人穿的,分发下去,多少能御点寒。”
“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去办吧。”
“是。”
不多时,人马就都安置好了。
在圈里,风雪被挡掉一半,大家终于能喘口气了。
沈素钦带着居桃,把她们从都城带出来的衣物挨个分下去,连车厢内饰和车帘都拆下来大家御寒。
很快,火升起来。
沈素钦跟居桃挤在一起,暖黄色的火光照在身上,终于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早知道北境这么冷,我该多备点御寒的衣物。”沈素钦说。
她们走的匆忙,狐裘大氅是带了,但这玩意不贴身,算不得多暖和。
“等到了宁远,我让人去打几匹狼皮来,这玩意暖和。”许有财说。
沈素钦点头:“我看你们衣裳单薄,往年是怎么过冬的。”
听说疏勒河滴水成冰,他们穿得这样单薄,肯定不好过。
说起这个,大梁是没有棉衣一说的,冬天御寒的衣服,富贵人家多用兽皮裘氅,贫苦人家则多用芦絮苇草。
这些御寒手段其实作用有限,所以每年冬天,都会有很多体弱的老人小孩熬不过来。
沈素钦之前住在浮梁山,那里冬天虽然也冷,但远比北境温和百倍,故而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把黄土烧熟碾碎,晚上人钻进黄土里睡,不算冷。”许有财回她。
“那白天呢?”
“白天有狼皮夹袄,换着穿。”
沈素钦点头。
她记得历史上棉花出现后,人口有一个很大的增长期,尤其是北方。
也不知道这里周边有没有棉花。
要是有的话,能救不少人的命。
“许大哥,北境对外的商路还通着么?”她问。
许有财神情立马警惕起来,低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随便问问。”
“那你等将军回来之后问他吧。”
沈素钦点头。
大梁不准对外通关,尤其北境唯一的关口就是沙陀,若叫朝廷知道北境有对外的商路,那里通国外的罪名就坐实了。
大雪是在后半夜停的,雪后的平原空旷寂寥,没有一点声响。
天穹如水洗,繁星点点,散着寒光。篝火还着着,猩红的木炭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沈素钦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来北境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原本她想着成婚后跟萧平川在北境待个一年半载,然后拿着和离书借他的势出关,自此天地广阔,重新开始。
可眼下,她将黑旗军军需揽自己身上,将搬倒世家的责任揽身上,一时半会怕是走不了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想着想着,她也沉沉睡去。
天边才刚刚退成浅蓝色,许有财他们就醒来打理车队清理积雪了。
路上的积雪有膝盖那么厚,不清理掉马车没法走。
大家沉默着干着活,不约而同地放轻手上的动作,生怕吵醒沈素钦。
沈素钦醒来时,车队已经整装待发了。
她接过居桃递给她的热水喝了两口,问许有财:“昨晚大家都过的怎么样?”
“多亏你说停下,这还是头一回过夜没人折损。”
“那就好,走吧。”她把碗往车架上一塞,提脚就跟在队伍中间。
许有财拦她,“不上马车吗?”
“不了,坐马车更冷。”
许有财深深看她一眼,这样不娇气的女人,真的很少见。
“那你有什么事就招呼我。”
“好。”
就这样,车队上路了。
一边扫雪一边走,大家走得很慢。
临近中午的时候,前头扫雪的人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找许有财,说前头有东西,让许有财去看看。
沈素钦好奇,想跟着,许有财不让她跟。
“居桃,你说会是什么?”她小声招呼居桃。
“怕是路断了吧。”
“我看不像,他们好像在从雪里挖什么东西,走,去瞧瞧。”
沈素钦本以为是什么冻死的野鹿野狗之类,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热闹。
不想,刚把眼睛搭上去,就跟一双浑浊无光的死人眼珠子对上。
她眉心一皱,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只见数十个冻死的人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孔扭曲。
“嗬,嗬......”死人堆里突然传来声音。
“还有活人,快把手脚掰开,在里头。”有人急切出声。
许有财他们慌忙扒拉死人堆。
奈何那些手脚都冻在了一起,硬邦邦的,只能掰断手脚才能勉强把人分开。
沈素钦沉着脸,瞧着他们一点点掰开死人堆,从里头拽出一个半大小子来。
是他,昨日隔着人群与她对视的那个男孩。
他被冻得面皮青紫,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穿过人群盯着沈素钦看。
这回,沈素钦主动挪开视线,吩咐许有财说:“无论如何,把人救活。”
说完这句话,她就扭头走了。
居桃赶紧小跑着追上她说:“咱们也没想到会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这世道只能怪命,怪不着我。”
“是,就是这样。”
沈素钦突然停下脚步,居桃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
“可是......我明明有能力救他们......”她听见沈素钦低声说。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把救回来的男孩放在沈素钦马车上,沈素钦也不再走路,而是坐在车里,亲自照看那个男孩。
许有财走在马车旁边,低声跟居桃说:“你劝劝她,这种事在冬天常见的很,叫夫人别放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