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酒楼出来,居桃给沈素钦披上狐裘,低声说:“那位正朝着宁远来。”
沈素钦皱眉:“他来做什么?”
说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是了,均田一事。可这并不适合他出面。”
“为什么?”
“均田令一下,板上钉钉地跟世家宣战,他这是不想回都城,不想做太子了?”
“这我可弄不懂,只是底下人说两人昼夜兼程,辛苦得很。”
“行吧,回去以后你帮着收拾下,腾出个院子来给他住。”说到这里,她眸色变深,“家里那位江四婶还是不许你插手将军府内院的事?”
“是的。”
“那银子呢?她问你要吗?”
“照要不误。”
“啧。”
“钦姐,我不懂,将军明明交代过,将军府由你掌家。这位江四婶为何敢把持不放,而你又不肯动她。”
要知道在都城,沈府那位嬷嬷可过的不好,三天两头挨打。
“江四婶是将军的奶娘,相当于半个娘,我怎么说都是外人,不好动。”
“可是她不光克扣你的饭食衣物,还不让修房屋,桌椅板凳也陈旧腐坏的厉害,实在与将军的身份不匹配。这往后,各地掌柜们是要来将军府拜访的,见这么一个光景,该怎么看你?”
居桃拨给府里的银子并不少,也一早就交代下去说,夫人让修房屋,焕新家具,再顺便买几个丫鬟小厮。
可江四婶收下银子却不干活,非说府里人少,住不过来,家具没坏,凑活着用......
沈素钦按了按额角,说:“借着接待那位的机会,你越过江四婶直接修吧,有什么事让她来找我。”
“好。”
“还有,那个元香每日早出晚归,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
居桃回忆了一下,她倒是没怎么注意这个人,主要小姑娘文文气气的,不怎么爱说话。
“我让人调查一下。”
“嗯。”
接下来的日子,沈素钦稍微清闲了一些,有心情倚在廊下看些闲书。
小黑有时扛着扫帚在院中洒扫,两人各站一边,谁也不妨碍谁。
这天,日头有些晃眼,沈素钦合上书,眯着眼打量小黑一阵问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刚带回来的时候,小黑似乎才到她胸口,这会儿怕是跟她一样高了。
小黑点点头。
“你倒是长得快,跟抽条似的。”沈素钦将书放在一旁,“一直没问你,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私塾。”
“你爹娘?”
“死了。”
“我爹娘也死了。”
小黑噎住。
沈素钦又问:“你今年几岁?”
“十七。”
“咦?只比我小两岁。那你几岁自己过的?”
“十二岁。”
“我比你早,我五岁。”
小黑愣住。
“话说你家开私塾的话,你的名字应该不叫小黑吧。”
小黑是她随便取的,因为他眼睛又黑又亮。
“嗯。”
“那叫什么?”
“柳自牧。”
“谦谦君子,卑以自牧的那个自牧?”
“嗯。”
沈素钦叹口气:“你想读书吗?”
柳自牧摇摇头:“我只想吃饱饭。”
“我管你吃饭,从今日起,你跟着我读书吧。我师从季渭崖,应该够资格教你。”
柳自牧又一次愣住,他知道季渭崖,那是他父亲口中难以企及的高山。
他犹豫了,半晌才说:“可是我恨你。”
沈素钦心口窒了一瞬,她记得小黑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怎么报答你?”
她以为他对她就算不心怀感恩,至少不恨,所以她才决意收留他。
“你那时是骗我的?”沈素钦问他。
柳自牧:“那日你给了我们饼子,后面又不管我们,大家只得自寻出路。半夜遇上暴风雪,所有人挤成一团,我因为长得小被当成小孩护在中间。我还记得周围都是手和脚,我被压得喘不过来气。那时我就想,要是你能再救我们一次就好了。”
“可是你没来,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咽气。我恨你,我知道这很没道理,可是你要么不救,要么就救到底,为什么要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毁了它。”
柳自牧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流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沈素钦沉默了。
头顶的日头还是很晒,明晃晃的。
“你要知道,当时的情况,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停下来。”沈素钦说。
“那你为什么后来又救我回来?”
沈素钦语气轻缓:“因为我脑子抽了。你还小,没必要放弃好机会。总有一日,由你亲手去救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不好吗?”
这话落地,柳自牧缓缓垂下眼眸。
半晌,他才低声回:“好。”
沈素钦点点头,起身,走进自己的书房,收拾了几本书出来递给他说:“这几本看完,每日给我写一篇论述,论什么都行,我要探探你的底子。”
“嗯。”
此时的沈素钦还不知道,她为时烨的江山培养了一个怎样的人才。
沈素钦歇息的这几日,恰逢将军府为了迎接太子而在翻修,到处叮叮当当吵得人耳朵疼。
再加上江四婶像是盯贼一样死死盯着施工的人,动不动就大声吼这不能动,那不能动。
后来,还直接跑到主院来找沈素钦,说:“虽说你是这家的夫人,可夫人毕竟年岁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钱不是这么个造法。”
江四婶显然还不晓得,沈素钦手里掌管着数百家酒楼。
“婶子说的对,”沈素钦敷衍道,“但太子毕竟身份尊贵,若是慢待了人家,怕是要影响将军仕途的。所以这银子尽管我也心疼,却不得不花呐。”
一提到会影响萧平川的仕途,江四婶就没话说了,抹了抹鬓角一丝不苟的头发,说:“那就先这么着吧。”
说完,手脚麻利地下去了。
可没过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找了过来,说:“府里不能养年轻漂亮的丫鬟。”
“为何?”沈素钦撩起眼皮。
江四婶压低声音:“你呀不懂男人,年轻水灵的姑娘围在身边,难免有不心动的。你养些小丫鬟,可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可府里不能没有下人洒扫啊。”
“我来就成,或者请些手脚麻利的老妈子。”
沈素钦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头,便说:“婶子看着办吧。”
两日后,许有财带着时烨回来了。
刚一入府就感受到了不一样,首先踏碎的地砖换成了青石板,看着清爽干净不少;然后屋顶瓦片、房梁也修整过了,看着敞亮不少;最后是桌椅板凳,都换成了楠木,这个可贵呐。
他啧啧出声,小声道:“将军府有了女主人就是不一样。”
时烨没听清他说什么,问:“你说什么?”
许有财摇头:“我带你去见夫人。”
时烨颔首。
沈素钦知道他们今日回来,便没有出门,一直在府里等着。
院门响的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抽柳自牧背书。
这孩子天分奇高,触类旁通且过目不忘。
她闭着眼睛听着他抑扬顿挫地背书,心情很是舒畅。
这一幕,落在许久未见沈素钦的时烨眼里,不知为何,心绪狠狠动了一下。
或许是因为他之前几次见她,要么针锋相对,要么就是刀光剑影,很少见她如此恬静优雅的模样。
“夫人,殿下到了。”许有财远远出声。
沈素钦睁开眼睛,摆手示意柳自牧停下来:“你下去自己看书吧。”
柳自牧点头,带着书从书房出来,目不斜视,没有搭理时烨打量他的目光。
“殿下。”沈素钦隔着窗户打招呼,“许大哥,辛苦了。”
许有财忙摇头,上前,将印信递给她说:“将军印信和文书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个匣子是将军让我交给你的。两位聊,我先下去了。”
“好。”
许有财走后,时烨走近两步,隔着窗户在廊下坐下来。
这两日昼夜兼程,他还真有些累了。
沈素钦看清他脸上的倦色,也没开口说话,就这样静静陪着他坐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时烨先开口:“均田一事,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