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借将军的权力下令全州清算丈量土地,之后再行分发。”
“若有人反对。”
“打。”
“若打不服。”
“杀。”
时烨失笑:“你这手腕可够硬的。”
沈素钦:“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所以均田一事,太子你不方便出面。”
时烨自然晓得:“我知道,我这趟回来只是想亲自参与此事,未来若在整个大梁推行,我也好详知细节,不至于行差踏错。”
他原本就没想过露面,逃命就该有逃命的自觉。
沈素钦高向来知道,这人心里装着天下百姓,所以才一直对他还算和颜悦色。
“那就好。此事我想暂时交由许大哥负责,你觉得呢?”
时烨不同意:“须得八面玲珑的人出面才好,需要权衡各方势力,且许有财分量不够。”
沈素钦:“我不同意,这里是北境之北,是民风剽悍的缙州,不是都城,无须权衡,只要拳头够硬就行。”
时烨被狠狠噎住,想了想似乎确实如此,便说道:“是我想岔了,那我就当许将军副手吧。”
沈素钦不置可否。
“春耕前,你觉得能搞定吗?”她问。
“丈量全州土地的人手?”
“许大哥有,之前黑旗军中退下来的老兵可用。”
“能召集到人?”
“能,只是咱们不能白用,得花钱雇,我这里钱不多了。”
这句话槽多无口,时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捋了捋思路:“既然是退伍老兵,给钱是应该的。你没钱,是兴源倒闭了?”
沈素钦给气笑了,她一笑起来冰雪消融,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大人,军粮,军饷,冬衣,哪样不花钱。我最近只出不进,就算有万贯家财也顶不住。再说了,均田可不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还要我自掏腰包?”
“这......那好吧,我来想办法。”
沈素钦坐回去:“殿下长途跋涉想必累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均田一事须得慢慢来,咱们日后再细细商量施行细节。”
时烨起身,他确实累了:“多谢。”
送走时烨后,沈素钦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木头匣子里。
没打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猜里头或许是匕首、机关或是其它什么武器,毕竟萧将军送弯刀在前,再送一把也有可能。
可打开一开,她倒有些意外了。
这里头是一只通体通红的玛瑙簪子,造型很简单,是流云,不过玉身剔透毫无杂质,润润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那钗子取出来,用手指细细摩挲,钗身平整光滑,但她就是觉得不像是匠人打磨出来的。
不过,还是很好看就是了。
她首饰很少,头发也图省事,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全身上下素得不行。
她当即将头上银簪拆下,将玛瑙簪子插了上去,这艳红的玛瑙被乌发一衬,越发灵动。
沈素钦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似乎头一回审视自己的脸。
第61章 红玛瑙
◎“五百两。”◎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萧平川也正望着桌上的玛瑙碎片出神。
这块玛瑙是他从一个经常在关外行走的商贩手里买来的。
那日,他追着沙陀到弋阳郡,顺便进城巡查,见那相熟的商贩摊子上有珠钗,便停下来。
“瘸子,你这最贵的朱钗拿出来我看看。”他开口。
这人他认识,手腕通天,什么好东西都有。
之前萧平川几次三番买粮,也是走的他的路子。
瘸子嘿嘿一笑,撩开身上的兽皮大氅,露出里头琳琅满目的货物,挤眉弄眼地说:“将军首战告捷大喜,你随便挑,喜欢只管拿走,当我给将军的贺礼。”
“不必,”萧平川目光逡巡着,“买根簪子的钱我还是有的。”
“这支双蝶戏云白玉钗怎么样?雅致脱俗,整块汉白玉雕的,做工精巧,你瞧这蝴蝶翅膀,栩栩如生。”
萧平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心里不是很满意。
“没有其它的?要艳一点的。”
“艳?这支金累丝嵌玉髓点翠双鸾钗呢?又红又绿的,够艳了吧?”
“太俗。”
瘸子无语,“那将军想要什么样的?说出来我让工匠给你打。”
说起让工匠打,萧平川心下一动,问他:“红玛瑙有没有?直接给我原石。”
瘸子一听就知道他想自己做:“你有这手艺么?别白瞎了我的石头。”
虽然面上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将肩上的褡裢甩下来,蹲在地上开始翻找。
“近来我听说宁远挺热闹,家家户户在搞啥子火炕,有人专门跑去看,说是不得了,回家自己也开始鼓捣。”瘸子一边翻东西一边问萧平川,“这东西你晓得不?他们说是将军夫人带着人弄的。”
“是她带着人弄的,不过她的事我向来不过问,没想到传这么远。”萧平川语调比平常高了一点。
瘸子撇嘴,“喏,最大的一块,”他起身塞萧平川怀里,“五百两。”
那是巴掌大小的天然红玛瑙,正常卖不低于一千两,瘸子没给他加价。
萧平川摸摸钱袋子,“过几天给你打几张好狼皮送过来。”
“成,要杂毛少的。”
回忆拉回来,桌上的玛瑙还剩一些,他打算再磨一副水滴形状的耳坠,跟那簪子配成一套,应该会好看。
他摸了摸温润的玛瑙,用布收起来,包好放进怀里,走出帐篷。
帐篷外是等候着的各军将领,他厉目一扫,沉声道:“最后一战,我要朱邪葛波跪着滚出大梁!”
赵成春等人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这次战场被拉到弋阳郡城郊,黑旗军仗着弋阳郡的补给,兵士士气大涨,号角一吹,直接悍然平地推进,半点不带迟疑。
沙陀咬牙迎面而上,两军立时短兵相接。
萧平川冲入阵中,手持重剑横扫一片,无人敢近身。
朱邪葛波被手下护着,远远看着不敢靠近,他心中还惦记着那日午后被萧平川按在椅子扶手上砸的情形,蓦然额角一阵胀痛。
或许他不该不听王兄劝阻。
起初,他听说萧平川的黑旗军被调离疏勒河,接着又听说他的将军做不成了。
他兴奋得睡不着觉,连夜便点兵要过河。但王兄却说,萧平川对黑旗军的控制不在于一个虚名,他不该贸然出击。
而他却以为王兄被萧平川打破了胆,半点也听不进去。
后来,他带兵过了疏勒河,切瓜砍菜一般收拾了不知哪里来的纸糊的守军,不敢东进去宁远,而是直接南下去了凉州。
这个过程里,他确实畅通无阻,也尝到了甜头。
哪知,好梦没做多久,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黑旗军打断了。
他们出手快准狠,几乎没有给他还手的机会,他只得带兵一边打一边退,人越来越少,路却越走越长。
他知道萧平川有意放过他,否则早在缙州边界的时候,他就死了。
虽然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放过他,但他晓得,这一战打完,无论胜负,他都必须也不得不退了。
这场战争从正午一直打到日头偏西。
朱邪葛波终于鸣金收兵,败走回城。
来时号称十万,回去不足两万,他不知该怎么向王兄交代。
他被人簇拥着,狼狈地往西边逃窜,身后明明无人追击,他却总觉得紧迫,像是被凶狠的饿狼盯上一般。
萧平川也确实在远远地看着他,身旁是柴顺和赵成春。
“将军,真要放他走?”赵成春问,他不解,但照做。
柴顺替萧平川解释说:“朱邪执坤重伤一直未愈,怕是时日无多了。朱邪葛波是最有希望继任沙陀王位的人,而他身后有堂兄朱邪沙律,那可是个棘手角色,不能叫他上来。”
“若他堂兄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厉害,朱邪葛波能拿下王位?”
“这就要看天意了,再不济朱邪葛波死他手里,引一场内斗,也好过死在我们手里。”
赵成春点点头,长叹一声道:“要是咱们人手再多些,粮饷再多些,直接打去沙陀王庭多好,出一口恶气。”
萧平川目光游向远处,接话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很快。”
众人沉默着望向沙陀方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好了,休整休整,回疏勒河驻地,马上快过年了。”
“是,将军。”
众人转身。
回去路上,柴顺小声问萧平川:“将军今年还在疏勒河过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