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_东篱菊隐【完结】(107)

  “蘼芜,你先去神宫里住一段时间,静静心,等宫里上下都安顿好了……”

  “谢谢,师兄。”蘼芜打断了宣墨箴的话。

  等宫里上下都安顿好了,然后接她回来吗?不休妻吗?

  宣墨箴被打断,眉头一紧看向蘼芜,蘼芜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与重逢后她时时惊惶不安处处谨小慎微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我知道,我与师兄夫妻缘分已尽,给我安排这样的去处,是超乎我预料的好,谢谢。”蘼芜语气真诚。

  她的下半辈子,都可以在神宫中虔诚地为苏公子和茱萸祈祷一个好的来生,挺好的。蘼芜的改变,宣墨箴看在眼里,心中却不再有什么波澜起伏,她的委屈求全,她的黯然伤神从不曾是为他,此时的心如死灰想必也是为了苏朝歌,那他又何必再牵扯上自己的感情,况且眼下,父亲初登王位,朝堂上暗涌起伏,他也无暇儿女情长。

  “好,照顾好自己。”宣墨箴说道。

  两人再无话可说,蘼芜便以不打扰宣墨箴公务的由头退了出来,有了最终的结局,蘼芜觉得自己一直惶惶的心也沉静下来,这满院春色也都都恢复了桃红柳绿的勃勃生机。

  蘼芜心知自己这一去不会回来,因此打定主意不去跟主母白嫣告别,只想自己收拾一些衣物趁着夜色离去就是,没想到,转过书房廊下碰到了宣墨笺。

  这个小叔,蘼芜见的次数不多,话更是没几句,于是此时碰见,略有些尴尬。

  宣墨笺恭敬的叫了声“大嫂”,蘼芜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个称呼,她要担不起了呢。打过招呼欲走,宣墨笺却又叫住她:“大嫂步履匆匆是有急事吗?”

  蘼芜不答,也不知道怎么答。

  “大嫂回吧。”宣墨笺沉吟片刻,“不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这里的人都冷心冷肠。”

  宣墨笺先走了,蘼芜怔了一怔,原来这府里上下都知道她要被休弃了,难为她还想要遮掩这一天,何必。

  茱萸很着急。

  她原本的打算是有多好,现在的处境就有多糟,原本要借晋王的手除掉宣家父子,现在倒好,晋王先被宣谨言废掉,将神宫看守的如水桶一般,她现在即便要改弦易张也不容易。

  想到害她家破人亡的父子俩更高升一步她几乎能咬碎一口银牙。

  这天,天降擦黑时,平日送膳食的人迟了些才来,而且换了个一身黑衣的神宫女弟子,一张圆脸,带着笑意,茱萸奇怪,宣谨言篡位后,周围一律是黑脸侍卫,怎么换人了?难道又变天了?带着这么一丝她自己也不相信的希望,茱萸状似随意的开口问了,女弟子和气的告知:“因为大公子的夫人身体不适,来神宫祈福,就住在这附近的锦堂,就把侍卫们撤到外院去了。”

  “大公子夫人?哪个大公子?”

  女弟子掩嘴一笑:“现在京里能担得起大公子的还有哪个?能住到神宫来的夫人又有哪个?哦,还有一件,上头吩咐了,夫人喜静,不许人去打扰。您先慢用,我去把这床单换一换,拿去让婆子们洗了。”

  茱萸食不知味。本以为蘼芜有了好归宿,不想如今也落得这样境地,一定是因为几次三番替他们在宣墨箴面前求情才有今日,白白失去了未来王后的地位。早知如此,当年她就该乖乖嫁给那个傻子,不回去神宫,那么今日也不会连累到蘼芜,思及此,茱萸打定主意,决不去到蘼芜面前,这样,等宣墨箴气消了,总会接蘼芜回去的。

  女弟子将床单送去浣洗房,回来的路上顺手摘了几支花儿插瓶,左右瞧瞧,放到了条案上,花儿是鹅黄的,给这暗沉沉的房间里添了一丝活泼之气。

  “您还要做功课吗?”女弟子动作麻利,将蒲团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又在香炉里点起了淡淡的香。

  “嗯,你先去睡吧,我没什么事,做一会功课就睡了。”一身黑纱裹着的茱萸挪到蒲团上,缓缓坐下,一进门,若不留神,以为是摆了个黑塑像。

  女弟子听话退出去,将门小心关上,茱萸觑着她,待她脚步走远,立刻起身将门栓拴好,拿下黑纱,天气越来越热,裹这么一天,满头的汗。

  待擦过脸,茱萸在镜前坐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张脸,若苏朝歌将生还,有朝一日他们还能再见,他还会认得出吗?前提是,她能报了仇,能离开这神宫。

  想起报仇之遥遥无期,无力感便充斥全身,正想得胸闷,只听门板被啪啪拍响,还伴着女弟子略惊慌的声音。

  第108章

  “怎么了?”

  茱萸一个激灵坐起来,跳下床跑去开门,快到门口,想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赶紧又折返回去抓起黑纱胡乱裹住了脸。

  “怎么了?”

  “大祭司有令,请神宫中所有人到大殿集合。”

  女弟子之急,连再多披件衣服的时间都不给,就拉着茱萸出了门,外头有清晰的脚步声,却不杂沓,那一片黑影向锦堂方向移动,在神宫灯笼照耀下,偶尔有兵器的寒光闪现,茱萸知道这些是去保护蘼芜的侍卫,这样的阵仗不由得让人疑心神宫之外是不是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

  气喘吁吁跑到大殿,殿中已有许多人,大祭司背着手站在前面,平日就十分严肃的脸此时又寒上了几分,茱萸摸不着头脑,打算与神宫别的弟子套套话,但神宫弟子一向对她静如鬼神,她稍微挪近个两步,未曾开口,周围人等已自动退后两步,生生给她身边空出一个圈来。

  茱萸一点不紧张,相反还有一丝暗搓搓的期待,若是宣家父子被人推翻就省了她报仇的力气了。

  大殿中灯火通明,待人集齐,大祭司轻咳了两声清场才开口道:“从今夜起,神宫子弟非旨意不得私自出入,为安全起见,全部女弟子暂时搬到西苑居住,功课各自在房中完成,男弟子与我,守在大殿。”

  跑了一趟大殿,只能推测出了大事,却仍旧一头雾水,所以茱萸回房憋闷不已,因神宫女弟子们正奉命搬住处,茱萸赶侍女去帮忙,留自己一个人清净,说什么报仇,除了干瞪眼,什么都做不了,睁眼到天亮。

  神宫死寂了四天,坐在门窗紧闭的房中,日光的明灭好像都要停滞了,这期间茱萸是有机会偷溜出去看望蘼芜的,但她愧疚于自己给蘼芜带来的不好的命运,所以死死管住了自己的脚。

  第五天,大祭司又命大殿集合,殿外虽阳光正好,但殿内的气氛却如暴风雨要来临一般的压抑,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照进殿中的光线被几道身影慢慢遮挡,大祭司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拜见大公子”。

  茱萸心一颤,宣墨箴?他怎么又来了?直觉地,茱萸尽量不着痕迹的往里面挪了挪。

  宣墨箴一眼就看见了茱萸,虽然殿中黑压压的一片,但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有“一夜通灵”一个。

  “近日京中逆臣作乱,终究有违天道,逆臣昨日已坐罪伏法,王上慈悲,令神宫今日起,为此次死于谋乱中的士卒祈福往生。”宣墨箴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冰冰,不带丝毫感情。

  多余,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人逆臣,难道你们父子俩不是最大的逆臣?

  宣墨箴言简意赅讲完,冲大祭司点点头,大祭司便命众人行礼,散去,茱萸怕被抓住,走得比谁都急,只是她的脚刚刚悬在大殿门槛上方时,大祭司的声音如追魂一般传来:“腊月,你回来。”

  对,腊月,就是被她冒名顶替的那个倒霉的杂役。短短一段距离,茱萸走得犹如刀山火海,离仇敌这么近,她身上却连个能当凶器的簪子都没有。

  宣墨箴根本没给她近身的机会,大祭司叫住她之后便前头带路与宣墨箴到隐秘地方商谈要事去了,宣墨箴的心腹冷着脸,客气请她到外面马车上稍等,待会儿与大公子一同回城。P-i-a-n-o-z-l

  茱萸想回去收拾个包袱,这心腹连扫都懒得扫茱萸一眼,长臂毫无转圜余地的抬起做了“请”的手势。

  从茱萸被“请进”马车到在宣府一处戒备森严的处所被安置下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天色已晚,想必宣墨箴今天不会拿她怎样,茱萸就琢磨着哪里找一件“凶器”,正小心翻找,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吓得茱萸急忙转身,小腿生生磕在椅子上,疼得酸爽,待看清来人,茱萸只觉腿更疼。

  “天气这么热,还带着面纱,一定很难受吧?”

  “我习惯了。”

  “拿下来。”

  茱萸不动。

  “看来损毁面容怕惊吓别人的传言果然是假,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他说话间,茱萸只觉眼前黑影晃动,头上黑纱不太柔顺的划过脸颊,然后眼前光明乍现,脸颊也清爽透气起来,而宣墨箴仍旧站在门口,不过手里多了一团黑纱。

  来的路上茱萸已经决定,把一切都推到詹起身上,说他为了讨好晋王,为了让他的孙女当上王后,所以找人教她唱的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不敢不奉命行事而已。可是宣墨箴看着她,眼神似乎能穿透皮相看到骨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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