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也不急,太子妃把她从长春宫赶出去,想必已经给她安排了去处,估摸着这么“得宠”的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太子妃喝完茶,又微微一笑说道:“至于月姑娘,无有名分,在后宫里也尴尬,与太子殿下商议了,今日起,月姑娘便随侍殿下左右,照料殿下一应生活起居,姑娘也莫觉得委屈,不是本宫为难、轻贱于你,实在是殿下不肯表态,我也是为了姑娘声誉考虑。”
真是没有比这更合心意的了!想必这就是否极泰来吧?跟在宣墨箴身边,虽也有可能被他揭穿,但刺杀他的机会总归也是多了,是利是弊,看机会和运气吧。
茱萸毫无疑义跪地谢恩,起身时见蘼芜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商良娣扯扯嘴角,似乎也没什么不乐意。
太子妃一声令下,茱萸回到长春宫时就见太监宫女鱼贯着往外搬她的东西,另有一队往里搬蘼芜和商良娣的东西,本是茱萸的地盘,现在又不是了,茱萸也不好开口请新主人进去坐坐,于是三个人在宫人的陪伴下静静地立在门口。
良久,蘼芜方才开口:“两位不嫌弃,进去坐坐吧。”
三人落座,没什么好说的,面面相觑,茱萸不过是为了和蘼芜坐坐,打量下她的气色,心里仍旧担忧,太子妃强势,现在对蘼芜还尊敬,将来想必也是眼中钉肉中刺,蘼芜无欲无求不喜不怒,宣墨箴还能看在同门的份上多久呢?
宫女来请茱萸,说东西都已安置好,请姑娘看看是否合心意,茱萸便告辞出来。
她以前来过王宫,一派恢弘奢华景象,如今却改了气象,就连廊下那些个巧夺天工的灯笼都一律换成了普通六角宫灯,更别提为了看起来常年繁花盛开而耗费了无数绢花做出来的花朵,如今也不在枝头争艳,灰败的树显得怪没有精神的。
宣谨言父子看来非要拼个好名声了。
一路出神想着,没留意宫女将她带到礼正殿,恭恭敬敬跟茱萸说:于总管说,殿下一会儿就下朝回来,但请姑娘等一等。
殿中人数众多,茱萸不好做什么,端端正正立在一边等着,一边打量殿内,礼正殿倒不很大,坐北朝南一张黑沉沉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并一堆奏折,两旁各有一人高的烛台一座,殿中还有一座博山香炉,竟然燃着庙里才常见的檀香,东西两侧两座大大的书架,一件古玩摆设都没有,好像要把节俭表现得最彻底。
等了半天宣墨箴仍旧没回来,一众人等便如木雕泥塑的一般,在氤氲的檀香气味中等待,直等到日影西沉,饥肠辘辘,宣墨箴才在众人簇拥下进殿来,随侍的太监捧着一摞奏折放在桌上。
宣墨箴没看见茱萸,直奔案头批阅奏折,埋首半个时辰有余才完事,叫来太监吩咐两句,便又急匆匆出了礼正殿。
一个瘦高个却长了圆圆脸的太监走过来,看到他这身形,茱萸想起了竹竿上挑着的南瓜,太监说,于总管说,请月姑娘回去歇一歇,晚间另有人服侍,月姑娘明早再过来。
一夜无话,茱萸除了填填肚子,倒在床上就在研究怎么弄死宣墨箴,现在她活动的范围大了,她的奢望又多了点,也许,宣谨言也可以一并除掉呢?
第二日,宣墨箴仍旧来去如风,只是这日他看到了茱萸,还停下脚步对她说:“辛苦月姑娘,晚膳去清秋殿侍宴,还要劳烦月姑娘跟随。”
极好,甚合茱萸之意。
茱萸以为,近来没听说有什么大事,所谓“侍宴”应该就是宣墨箴陪宣谨言吃一顿晚饭,结果,清秋殿的排场之大,超出了她的想象。
那么多官员,茱萸几乎不认识谁,以前她虽是将军夫人,基本是和官员们的内眷们来往,她们的丈夫基本没见过,这也不足为奇,她还是迅速看过,试图把他们都一一记住,看到末席的人时,茱萸的手在袖中蓦地握紧成拳。是白书羽。
害死苏朝歌和长年,气死白老爷子的白书羽。
她记得白书羽也是赋闲在家,如今踩着苏家的尸骨列位宫宴了。
仇人俱在座,她却无可奈何,恨得茱萸差点连后槽牙都咬碎了,许是她表情太过狰狞,又或者宣墨箴怕她此时做出什么“行刺”之举,所以不过让茱萸待了一刻钟的时间,就让随侍太监吩咐宫女陪她回去了。
茱萸不说话,宫女替她说出了惋惜之情:“第一次这么近得见天颜,谁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谁说不是呢!
宫女莞尔一笑:“殿下定是怕夜里冷,月姑娘凉到才让我们回去的。”
茱萸不理她,兀自往前走,没留意对面走来两人,还是宫女机灵,拉着她往旁边一让,却仍旧有些不急,还是被一个绛红衫的年轻人给踩了脚,茱萸吃痛,满怀怒意抬头瞪视,不大明亮的灯笼下,一张看起来也不怎么明晰的脸,只觉得棱角分明。
“月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走吧。”茱萸忍着痛,这年轻人,下脚真狠。
她都不追究了,那年轻人反倒拦住了她,语出轻快:“对不住,是孟嵘唐突了,还望姑娘原谅。”
“无妨。”茱萸欲绕过他走,他又往前一步,细看茱萸的脸,离得近了,茱萸能看清他脸上的揶揄了,他说:“刚才听这位姐姐喊是月姑娘,想必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月姑娘,不知对否?”
还未等茱萸回答,宫女先答道:“没错。既然月姑娘原谅你了,就让我们过去吧。”
这位孟嵘公子咧嘴一笑:“既是太子宫里的人,孟某正好求对人了。”他自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这是我今日进宫赴宴之时,大娘让我转交给太子妃姐姐的,天气微寒,姐姐素有咽疾,这荷包里的药香能有所缓解,我虽是亲弟,却是外臣,此时不好到姐姐宫里去,还劳烦月姑娘……”
她是看起来有多傻才被人托付在王宫里帮人传递东西?
“对不住,孟公子,这等关系到太子妃玉体的重要药材,还是等改日孟夫人亲自送进比较好,我是一个粗心的下人,怕给传错了。”茱萸断然否决,并且不给孟嵘反驳的机会,拉起宫女就走,只是脚疼,走路略有些跛。
孟嵘拿着小荷包,琢磨半晌,一本正经说道:“没传说中的那么傻啊!”
第113章
宣墨箴好像真的忘了那天醉酒之事,也从未对蘼芜多加一点关心,就连近日蘼芜受了风寒卧病,他也仅是命传医官进宫来伺候汤药,不曾亲去看望一眼,倒是太子妃贤惠,每日都去探病,还要亲自过问汤药之事,博得了不少赞誉。
后来,太子妃亲来礼正殿请宣墨箴,茱萸立在旁边,听着太子妃忧心忡忡说荣安夫人好像病得愈发重了,还是请宣墨箴亲去探视比较好。
宣墨箴面无表情地思索了片刻,点点头,算是应了,然后夫妻两人相对无言了半晌,连茱萸都觉得要尴尬起来了,太子妃倒淡定,缓缓起身,让宣墨箴不要过于忙于朝事,身体要紧,然后一双笑眯眯的杏核眼就看向了茱萸,嘱她多多劝诫。
宣墨箴要是能直接被朝事累死,那茱萸大概要跪天跪地的感谢了。
太子妃走了,宣墨箴便埋首书案,直到太监来请旨用晚膳,宣墨箴才回过神似的,忽然下了旨意,说去长春宫探望荣安夫人,说着话看了眼茱萸,让她跟着。
出了礼正殿,发现外面飘着绵密的秋雨,寒意不时扑到脸上。
茱萸跟着宣墨箴一路沉默地走到长春宫,太监上前两步,尖锐着嗓子喊了声“太子殿下驾到”,里面应是早有人通传,这一声还没收音,宫门已开,蘼芜被宫女搀扶着出现,多日不见,蘼芜更瘦了,脸色灰败。
难怪太子妃让宣墨箴亲自来看,大概是……
救不得了。
茱萸低下头,好像不看就不知道蘼芜已病入膏肓。
宣墨箴大概也惊讶不已,亲自扶蘼芜躺回床上,命宫女搬来椅子在床边坐下与蘼芜说话,挥挥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茱萸。
宣墨箴在长春宫坐到很晚,出来时眉头紧锁,回礼正殿的路上,步履都似沉重不少。
“蘼芜想葬回出云山。”宣墨箴忽然冒出这句话。
茱萸不语。
若有可能,她也想回到出云山,虽时常食不果腹,心中却踏实,不用如此忧虑。
宣墨箴再没说过,接下来的日子,他时常也去长春宫坐坐,依旧是屏退所有人,直到在入冬那天,蘼芜随着西沉的太阳离世。
宣氏父子大位初定,必然不肯此时为了宣墨箴的侧妃葬礼大兴土木,只是依旧日官职,在家族墓地中选了一块地埋葬了。
没多久,宫中暗地里有种传言,说荣安夫人死的太快,虽原本也是病秧子,一年倒有三百五十天吃药的,可毕竟无论是被贬到别院还是怎样无人问津都喘着气,太子妃嘘寒问暖一关心,没熬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虽有传言,无奈无人为蘼芜出头,传着传着也就没了声响,就连燕国,也只是派了几名使者捧着新燕王的旨意来吊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