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_东篱菊隐【完结】(83)

  茱萸没和姬元瓒一起过过年,她是不太喜欢姬元瓒,这人在燕国神宫的时候还好,到了晋国,不知怎么对她充满了敌意。冷眉冷眼的,平日互不招惹倒也罢了,大过年的,这位九公子端坐板脸,显得那道疤都更狰狞。这不是成心让人食不知味吗!

  幸好,姬元瓒喝多了!酒真是没喝多少,大概是因为入了他的一副愁肠所以才上了头,苏朝歌原本命下人用小藤椅抬他回去,无奈姬元瓒一身勇力,四个家仆竟奈何不得他,最后,只好苏朝歌亲自架起他送了回去,不知是不是要宽慰姬元瓒莫要想家之类,苏朝歌盘桓到外面鞭炮齐鸣才回来。

  这一个年夜,仍旧有十分孤清之感。

  接下来,宫里要去问安,白府里要去拜年,风府里要去走动,关系要好的同僚也要来往,每天不是在出府做客就是在家迎客,忙得筋疲力竭,好不容易年算过完了,而年十六,晋王的嫡子降生,晋王大赦天下,再次祭拜祖先,他们这些臣下、家眷也免不了再入宫庆贺,连重伤在身的凤古都勉力前来,一身厚重的衣裳,消瘦的脸颊,好像要不久于人世的。

  虽大夫说只需将养半年便好,可这形势,宣谨言万一行动起来,怎么会容凤古半年时间?偏偏这会儿,远嫁楚国的万年公主又来凑热闹——她死了丈夫,托词楚地潮湿不习惯,自请回晋国了,她回来安心于内宫也罢,偏偏亟不可待第二日便去探凤古的病,完全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据宫中传出的消息说,晋王本打算在朝臣中为她再寻一位良婿,万年却说除了风顾期她谁也不稀罕。

  彼时,茱萸正在风府,夙语出事之时她已暗中派苏玉到风府来报过信,凤古回言让她稍安勿躁,年时,茱萸见凤古仍旧不支模样便没提,如今看他能动,趁着探病的机会便来询问,谁知和万年碰见了。

  万年仍旧漂亮的咄咄逼人,除却她历来斜斜入鬓的长细眉毛,嘴唇也殷红如血,就是那学了楚宫风俗约束得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显得有些脆弱泄了点气势。万年对茱萸态度和蔼,殷红的唇一开一合的,还问起她送茱萸的那只白猫,茱萸说一切安好,瞥几眼凤古,他老先生稍能动便不安生,正学宅子里熬了多少年连曾孙子都有了的那种老封君,拿着把小巧金剪修剪花枝。

  凤古在万年说累了的时候终于插了句话:“你的先生受了一点苦,回去大概要劳你费心多多照拂。”

  “先生……”想起万年在,茱萸立刻改口:“谢谢义兄。”

  万年表示没听明白,什么先生,什么受苦,凤古今日不知脾气怎么那么好,娓娓给万年道来:茱萸以前的教习,来到晋都投奔茱萸,只因荣安县主到苏府探望九公子,夙语见她呕吐不止进了方子,后来不知怎么被宣府说为是导致荣安县主流产的元凶,给抓到宣府拘了些时日。万年很是光火,大概因她是一心站在凤古这边,对宣府的人便分外瞧不顺眼起来,一双红唇咬得变了形,口中直说:“这哪里是要罚茱萸的先生,倒是要找顾期你的麻烦,哼!我一定要王兄面前求一个公道。”

  风风火火的万年急匆匆而去,凤古仍旧慢条斯理修剪花枝,剪了朵小小黄花递给茱萸让她簪起,茱萸想了想还是问凤古:“凤古先生,你是故意要让公主去告状的吗?”

  凤古淡淡一笑:“当然,事关一个女人的状,我一个大男人总不好亲自闹到晋王那儿,不像样子。”

  “那,你现在是喜欢万年了吗?”

  “丫头,你知道我为何偏偏对你好吗?”

  茱萸摇头,她总不能说因为自己脸好看吧……

  “给我锦上添花的人多,你却是唯一一个雪中送炭的。”凤古这样说着,咔嚓剪断一株开得极茂盛的花,茱萸目瞪口呆,只听凤古又说道,“锦上添花的,再美在我眼里也不过如此。”

  茱萸有点被凤古吓到了,她心里那个一向风轻云淡的凤古先生似乎又重现了当日拿到古琴秘密时的狂暴,在回苏府的路上,她终于理解苏朝歌为何迟迟不肯答应与凤古联手,也对自己和苏朝歌的未来有了更严重的担忧。

  不知是不是万年的功劳,没出两日,夙语便被宣府的人送了回来,换了身道袍似的衣裳,脸色白白的,这是茱萸近来最不喜欢看到的,偏偏蘼芜这样,夙语也这样,茱萸亲自送夙语回房,很快察觉夙语走路十分吃力却勉力维持,走回房,额头上已是薄薄的细汗,与她当日在宣府被詹氏打板子后的形状十分相似,屏退丫环,茱萸开口便问:“先生,他们对你用了很重的刑是不是?是伤在哪里?给我瞧一瞧,我好让下人去请大夫。”

  夙语微笑着摇摇头,吃力的在椅子上坐下,吐息两次方才告诉她,无事,一些皮外伤而已,她自己也懂些医理的,待她自己开好方子请丫环去抓来药就好。

  至于伤口,她是不肯给茱萸看的,只请茱萸回去,让丫环为她准备些热水沐浴便可。茱萸拗不过她,知道她也不自在,于是便告辞出来,吩咐丫环好生伺候,等夙语先生开了方子便即刻去找文婳支银子去买药。

  宣家惯会打人板子,夙语先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知道给伤得多重。

  宣家人实在讨厌极了。

  第84章

  显然,夙语的伤略通医理的她自己是治不了了,茱萸命人去请个高明大夫来,一番望闻问切后,面色十分沉重,看夙语的眼神好像她已经快死了,老大夫走到外间,拈着山羊胡用十分遗憾的口气对茱萸说:“夫人,老夫人内里受损严重,怕是汤药也难以治好,若她还有未了的心愿便帮她实现吧。”

  送走大夫,茱萸强颜欢笑回到夙语床边,顾左右而言他,夙语一向是个聪明女子,从刚才各人的形色举止中已猜出端倪便安慰茱萸,人终究会死,在这乱世苟活这许多年她已经疲惫不堪,很想去到另一个世界去和父母姐妹团聚,只是……

  “只是,先生还有心愿未了是吗?”茱萸红着眼圈,强颜欢笑不下去。

  “嗯,我曾经有一个女儿,一出生便被恶人掳走,这么多年来我游走列国,也是一直在寻找她,可惜,这么多年还未找到。”

  “先生,您的女儿有什么特征,我为您去找,哪怕,哪怕没来得及,我也会一直找下去,将来带她到——”茱萸侧过头擦了下眼泪。

  夙语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洞,声音也有些飘忽:“我不知道,那时候疼了两天已经没有力气,孩子一出生我意识已经快模糊了,只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个婆子抱着她,她身上还是血污,醒来后,他们告诉我孩子被抢走了……”

  夙语无声落泪,茱萸便立刻换了话题:“先生,您放心,我觉得她一定会感受到您在寻找她的苦心,有您这样的娘亲,您的女儿也一定如此很坚强,一定会努力让自己活得很好,等待和您团圆。”

  夙语看着茱萸半晌,轻声说道:“若你是我的女儿多好。”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当然是您的女儿。”茱萸捧住夙语的手,很是动容,如果夙语是自己的娘亲,自己简直要开心死。

  师徒俩就这样默默相望,直到丫环端来重新熬好的药,茱萸服侍夙语服下待她休息了才出来。

  人的一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遗憾啊,她找不见娘,夙语找不见女儿,偏偏她们又不是母女,只能说造化弄起人也真是太过恶作剧。

  茱萸像女儿一样服侍夙语身边,夙语病情未见好转也没有迅速恶化,过了二月二,风府派人来接走了夙语,说是太师之前答应夙语一个愿望:待她不治,送她回故乡。

  这一次的生离带给茱萸极大的震撼,想到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茱萸难过了好些天,苏朝歌见她郁郁寡欢,知道她心里还烦愁着别的事,于是在三月三上汜节带她到水边踏青,还摘了许多细小的野花就着两根柳条编了个花环给茱萸戴在头上,苏朝歌说,小茱,你看,春天了,万物复苏了呢。

  茱萸说,嗯,看到了。

  苏朝歌一双贱手便凑上来轻轻捏住茱萸两颊,生生给她扯成一个笑容,看到就笑一个给这经历寒冬不死而复生的万物一点赞赏嘛。

  汪汪汪!大概是他们养的那只白狗也听不进苏朝歌这胡言乱语,原本还在茱萸身边跑跑跳跳的小畜生生生咬住她的裙角往旁边拖,茱萸这才笑起来,一边说着“好好好,知道你也受不了他,我也是”一边跟着白狗往树林深处走。

  等白狗拖着她站定,看着地上的那一包……茱萸彻底笑不出来了。

  一个层层缝补的破布襁褓包着个脸色已经青紫的婴孩儿,白狗凑过去,长长的舌头不停在婴儿脸上舔啊舔,间或朝茱萸和苏朝歌用力汪汪两声。

  “那孩子没死。”茱萸说。

  “何以见得?”苏朝歌问。

  “如果死了,狗就不会舔,会直接吃。”在山间长大,总会听到谁家连续生了几个女娃觉得是赔钱货就给溺死掐死,更狠心的就是直接扔到乱葬岗喂野兽,她没被吃掉是运气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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