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音不知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倒觉得眼下这番走得更顺畅,不用再被他硬拽着往前,人进来后,耳边的风并没有消失,里面的空间很宽阔不似是闹市酒楼之类的建筑,见楼令风没有要与她搭话的意思,金九音只能自己问:“这是何处?”
“钟楼。”
果然不是带她来逛街的。
楼令风继续道:“金姑娘得了袁家真传,铜钟坠落代表着什么,你心里清楚,如今陛下皇位的正统被这一口坠铜钟质疑,而你进城的时辰,实在惹人多疑,想要撇清自己的嫌疑,最好的结果便是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金九音有口莫辩。
楼令风没在第一时间把她交给皇帝,说明他对自己的怀疑并不重。
她一个瞎子看不见钟楼,更看不见坠钟,顶多堪舆一下地形方位,手指轻摇了一下他的袖口,“什么方位?”
楼令风尽量忽略胳膊上传来的那道不痛不痒的紧绷,目不斜视,“震位,正东。”
“风水挺好。”震为雷,为龙,听风此楼位于东侧,皇帝每日听钟声视朝,百官闻钟入宫,钟楼的位置没问题。
古钟在建立之初,必然请人看过位置,怕近期被人动手脚,楼令风前后看过不下三回,废墟里的木头和锁扣都检查过,没有腐朽的痕迹。
和传闻中一样,铜钟坠得莫名其妙。
是天罚。
消息一出,各个世家,包括皇帝都在暗里寻找风水大师,如今袁家的看门弟子就在身边,楼令风侧目戏谑道:“你卜一卦,看是天灾还是人祸。”
她又不是什么都能算。
她善会算人,不会算事,此事金九音爱莫能助,帮不上忙,拒绝道:“我学艺不精,要让楼家主失望了。”
楼令风不过是想揶揄她一句,还没糊涂到要靠着筮卦来破案,不是说他有血光之灾吗,他今夜在哪里她就在哪儿。
提步往前,带着人围铜钟转了一圈。
整个钟楼由黄门日夜轮守,任何人进入都得要尚书台的符信,横梁及四个立柱由工部专人每日养护,木架涂生漆与桐油,跌钩则以麻油擦拭。
击钟用的撞杆乃裹革长木。
如今撞杆毫发无损,钟却坠了。坠钟当日,尚书台的人需要避嫌,皇帝把差事交于中书监,令楼令风全权查办。
楼令风当日招来了钟楼所有护卫。
据黄门所说,除夕之后大殿再也没有任何人出入,而工部两名工匠也没偷懒,每日都会过来养护铜钟,此举众目所睹,都能作证。
没人进来,又无腐朽之处,查不出一点可疑的痕迹,供词太过完美,那便是供词本身有问题。
看守此楼的中书侍郎王崇闻讯赶了过来,拱手见礼,“监公。”
楼令风看见了他瞟向自己身后的眼珠子,知道他在想知道什么,无非好奇他袖子上挂着的姑娘是谁,但他懒得去解释,直接问道:“两名护工还在牢内?”
他不主动引荐,王崇哪里敢问,收起心思回道:“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人没出来过。”
楼令风嘱咐道:“去告诉他们陛下追得急,得有人见血才行。”
王崇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说话间目光已在他身旁的姑娘身上略过几回,“是。”
王崇刚出去不久。
“楼令风!”外面突然一道高昂的嗓音传了进来,夹杂着少年不服的怒气:“他在里面正好,我倒是要问问,为何不能让我进去!如此嚣张做派,楼监公莫非当真要一手遮天...”
一听这声音,屋内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不用出去瞧也知道是谁来了。
金九音却不知,为外面的年轻人捏了一把汗,凭楼令风如今的地位与威风,谁家孩子会不要命?
当初清河郡主祁兰猗被他骂完,整日抑郁寡欢,半个月都没缓过来,也许不止半月,这辈子她恐怕都无法释怀了...
很快守在外面的江泰走了进来,禀报道:“家主,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来了,非得进楼,说他要查案。”
金震元越老越顽固,为维系金家将来,把一个孩子当着了救命稻草,稍有不顺便斥其无用,时不时将他逝去的父亲拿出来相比,矫枉过正,换来的便是不服输的叛逆。
这都来多少次了,也就家主脾气好...
家主脾气...好吗?
少年还在喊:“不让我进,成,我就赖在这儿!钟楼脚下的地砖总不能也是你们中书省的吧?今夜我躺到你们楼家主出来为止...”
楼令风已习以为常,面上无半丝波动,“让他进来,当着我面骂。”
吩咐完才转过头看向身后僵硬了好半晌的金九音。
她的帷帽在外面揭开后,进来没再放下,那条红菱外的肤色犹如覆盖了一层雪,即便此时看不见她的眼睛,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与悲色。
六年前她与太子订亲后,楼令风回到宁朔与杨家做最后的了结,等到一切平息,去迎接太子时,太子已领着金震元的大军归来。
所有人都在传金九音杀了金家长公子,金震元悲痛之下褪去一身铠甲,后被太子说动,并许其次女婚约稳固了金家的将来,就此,一代清河大将投奔了宁朔太子,成了当今身份尊贵的国丈。
不知世人是低估了她还是高估了她,就她那护短的性子,能杀了她兄长?
真相如何他不知情,诚如她最后对他所言,她金家之事还轮不到他这个外人过问。
楼家拥护的太子登了基,于他有利就行,他金家长公子的死是一场真正的意外,还是金家为了名利而做出的牺牲手段,这些过去的往事与他毫无影响也毫不相干。
楼令风抬手将她撩在幕篱檐上的轻纱盖了下来,“不想受伤,就别相认。”
金九音没吭声。
从纪禾逃出来,她为的只是想见一人。
金家姓祁的小公子只有一个。
祁承鹤。
她兄长留下的唯一血脉。
当初嫂子生下他时,外祖亲自替他卜了卦,断出他命中多金,若是再姓金过刚易折,康王爷得知了消息,把自己的姓氏,皇族‘祁’姓赐给了他。
取名为祁承鹤。
承鹤,承他父亲之才。
六年了,她终于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十二岁的少年嗓音完全变了,不似先前的稚嫩,她已经听不出来是他了,不知道摸样随了谁,是像兄长多一些,还是更像嫂子。
她试图睁开被药膏模糊住的双眼,好生看看他。
依旧徒劳。
看到了又如何?
就算再如何思恋,她也无法像六年前那样上前抱住他,让他再叫自己一声‘好姑姑’。积攒在胸口的冲劲一退,胸腔内空空荡荡,凉得发疼。
大抵明白楼令风为何会独独待阿鹤如此宽容,是因看在了他少儿之时曾为他背过一次锅的恩情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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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字数不够上榜,今明两天加更早晚九点各一更。宝宝们可能着急,但别急,现在对小九不客气的不是跪过的就是将来要跪的。接下来是一段两人相遇的回忆哈(随机红包一百~)
第七章
袁家乃纪禾的百年世家,世代研究经学,到了袁老爷子袁之道这一辈学问达到了顶峰,前后出了好几套收藏绝本,被几大世家誉为堪舆秘籍。
好东西就应该共享。
在门前的蜿蜒小径被马车行人踏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后,袁老爷子决定敞开大门,广纳学子公开讲学。
纪禾在清河境内,与宁朔相隔千里,再远的距离也挡不住外来学子的求学之心,外戚杨家的人来了就算了,毕竟杨家人遍布天下无孔不入,但太子殿下也来了清河,可见袁家的经学有多吃香。
“哪位是太子?”袁穆灵趴在栏栅处,望向下面的茫茫雪地,试图从中找出最威风最英姿飒爽的皇家太子,搜寻一阵毫无头绪,底下黑漆漆一团人马,那位祁家太子似乎不是个爱打扮的,与其护送的队伍身着统一服饰,谁是谁压根儿分不清。
自己认不出来,转头问身旁趴着的另一颗脑袋,“郡主,你认识吗?”
祁兰猗摆头,“二十年前父亲便来了清河就番,二十年间一次没回过宁朔,连他都没见过太子,何况是我。”
“他是你祁家弟弟,一条血脉,多少有点像,你眼神好,看看有没有长得像的。”
祁兰猗说不一定,“听说太子长得像他亲娘,阮皇后。”
左侧的郑云杳眼尖,很快找到了人群中最超群瞩目的一位年轻公子,伸手一指,示意大家看过去,“那个是不是?”
金九音立在她身后,给了她们肯定的答案:“不是。”
“那是谁?”
金九音回道:“阮皇后的姐姐,宁朔楼夫人的大儿子,楼令风。”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金九音点头,在几人扭头望过来的疑惑目光中,淡然地从袖筒内掏出一袋子果糖递给了袁穆灵,又从里掏出了一袋子卤肉递给郑云杳,最后的几本画册给了祁兰猗,“收好,别被没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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