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随意断定他人气运的牛鼻子老道,可你不信吧又膈应...马车再次往前出发时,楼令风默了两息,一把掀开车帘,吩咐江泰,“让个人去传信,把那瞎子接出来。”
家主最近接触的瞎子只有一个,金姑娘,很容易明白,江泰点头,“是。”
楼令风又道:“记得,别让她戴之前的幕篱,换一个。”
——
“楼家主要带我出去?”上午他来了那么一趟,金九音的算命摊子已经收拾干净,朱熙回到了学堂罚抄,余她一人在屋里静坐。
陆望之回望了一眼候在厅内的江护卫,把‘押送’的命令改成了邀约,笑着应道:“金姑娘来了宁朔,想必还没机会出去走走。”
这倒是。
但她没觉得楼令风有那好心带她出去逛。
眼盲后她的行动受限,在楼家待了也有三四日,好不容易寻到了的热闹被楼家主驱散,如今唯有枯坐,无论去哪儿,只要能出去走走,挺好。
金九音没有拒绝的理由,“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陆望之上前伸出一只胳膊,准备为她引路。
金九音没扶,自己摸索着往前。
朱熙领她生活了几日,金九音已记清了屋内哪里有障碍物,且对于一个合格的风水师来说,瞎了也并非难事。
楼府的府邸先前乃杨皇后的父亲杨相所住,此人极为信风水,庄子的构造按照八卦而建,‘卦象之园’曾名动天下,无人不晓。
楼家搬进来后,主体不会动。
楼令风属虎,乃水命,前院厅堂的中央必有一方水池作为太极池。
这几日她察觉到了暖风从南面而来,气息里混着药圃的百草香气,朱熙说坤院全是药铺,是以,她住的应该就是坤院。
坤乃阴,与水池之间的步数在六十四步。
不像头一日那般摸瞎,金九音一步步往前,从坤院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再跟随引路人的脚步声往前,根本不需要人搀扶。
从廊下穿过,陆望之回头瞧了好几回,看得足足称奇,若非见她眼睛上还绑着红菱,还以为她已经复明了。
遇到台阶或是障碍物,陆望之都会提前提醒她,把人送到马车前,便拿出了备好的幕篱递了过去,“金姑娘戴这顶吧,那顶金玲的沾了灰,我已让人替您清洗了。”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摸着马车边缘正踩上木凳往上爬。
人没爬进去,侧方突然传来了一道马蹄声,马背上的人正是楼二公子楼令颂,前几日刚回来便被楼令风派出去,把那批药材如数送到了行军营帐。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竟还撞上了,陆望之心口跳了跳,忙催促道:“金姑娘请吧。”
已经来不及了,金九音瞎了楼二公子又没瞎,骑在马背上视线看得更远,一眼便认了出来,愣了愣,急急催马行至门口,翻身下来便要去招呼:“姑...”
陆望之上前拦人,“二公子借一步说话。”
见那姑娘已经进了马车,楼令颂一脸困惑,转头问陆望之,“她何时找上门的?是眼睛出了问题?如此,我得赔礼才是。”
“二公子,您赔不起。”陆望之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人往屋内拉,无奈道:“已经有人替您在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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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钟楼乃祁家三代前所建,位于皇帝寝宫的正东侧,取名为景阳楼,三层重檐庑殿顶,覆盖青灰色筒瓦,铜钟的位置悬挂于最上层的横梁上,主梁乃一整根楠木,钟架以四根椆木立柱做成井字形支架。
悬挂的钟钮穿入跌环,两端以铜销钉固定。
原本坚不可摧,眼下横梁尽断,铜钟从顶层坠落到了一层的天井坑里,凿出了好大一个土坑。
时辰已近黄昏,夕阳照进钟楼穿堂,金黄光芒印上袍摆,楼令风立在铜钟坠落处,慢慢地等着时辰。
“家主,人来了。”江泰进来禀报。
楼令风点头。
人来了就带进来。
江泰见他没动,突然想起今夜主子等的人不止一个,又重新禀报了一回:“家主,金姑娘来了。”
楼令风诧异回头,毒嘴习惯一张:“她没长脚?”
江泰垂目提醒:“金姑娘眼盲。”
他知道她眼盲,怎么了?楼令风的目光从铜钟上收回来,直起身,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护卫,那么多闲人,难道还要自己去领?
江泰回道:“属下一日行走在外衣衫沾了不少污垢,家主若不怕脏了金姑娘,属下这便去将人领进来。”
话落半晌,没听到回应,江泰正欲转身去接人,余光瞥见家主的脚尖似乎动了动,又默默退到了一边。
——
金九音能闭眼从楼家走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楼家的建筑构造,可她再厉害,也不能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畅通无阻。
下了马车,金九音便没动,不知道楼令风带她来的地方是何处,万一是万丈悬崖呢?
见她适才一人从楼家走出来,江泰还以为袁家的人已经厉害到能遮目视物,走路不用眼睛的地步,上前道:“金姑娘请。”
金九音很无奈:“我看不见路。”
江泰一愣,“金姑娘需要看路?”
金九音:“......”
她想问谁走路不需要看路?眼睛长来是干什么用的?
问了一句废话不说,对方问完还先走了,金九音听到越走越远的脚步声,一时语塞,她都求助了,好歹也该过来扶她一把啊?
是因为自己没回答他?楼家的人个个都如此有气性?“阁下,我需要看路,需要...”
耳边彻底没了动静。
金九音环顾了一下四周,瞎子的世界看哪儿都一样漆黑,不知道她左右还有没有人,试探问道:“有没有人扶我一把?”
没人。
她并非多疑之人,但眼下的困境她不得不揣测,楼令风身居中书监的监令,为皇帝效力,昔日同窗之情于他而言,说不定是一段他极力想要抹去的来时路,楼家与金家并立于朝廷,若金家的长女此时落在楼家手上,身为楼家家主,他会放过此等机会?
黑暗带给人的恐惧,超出了她的想象,一面心存侥幸觉得楼令风不是那种使下三滥手段的人,他若要人死,怎么也会提前通知一声。但人心难测,谁知道这六年发生了什么,人的样貌会变心性也会变,她不得不为设想的意外做打算。
撩起眼前的幕篱,仿佛便能揭开一层蒙蔽在眼前的黑纱一般,探脚尖往前摸索了两步,知道楼令风就在附近不远,提声道:“楼家主宽容大义,能为我治伤,我感激不尽,待伤好,我必重谢。”
没人回应。
“金家视我为孽障,楼家主即便将我交出去,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楼家主何必做那背信弃义之徒,寒了昔日旧友之心。”
前方终于又有了脚步声,朝着她的方位疾步而来,以为是适才的护卫去而复返,金九音松了一口气,笑了笑挽救道:“我相信楼家主不是那样的人。”
来人没应,脚步到了跟前也没半点减慢。
“阁下...”
一侧胳膊突然被抓住,拖拽着她往前,力道太紧,却隐隐又持着分寸,不像是要把她就地斩杀的恶徒,金九音立马猜出他是谁了,不知道她适才说的话他听见没,主动求和:“楼家主,你慢些。”
楼令风一言不发。
金九音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他身侧,不知前路如何,为保命,另一只手不觉攥紧了他的袖口。
夕阳的余晖无声蔓延在两人的脚下,那些该舍去的记忆再一次有了涌出脑海的趋势,楼令风的脚步顿在了台阶前,没忍住,咬着牙问:“到底是谁背信,谁弃义?”
他听见了...
人在对方手里,是个傻子这时候也知道该怎么回答,金九音应得很快,“我,我背信,我弃义。”
楼令风冷脸回头,幕篱轻纱被她搭在了帽檐两侧,眼敷红菱,背着光的五官隐于将暗未暗的天色之间,两鬓青丝染了金。
时间能化去一个人的执念,却无法彻底抹去记忆,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摸样,他竟也记得一清二楚。
......
“可惜,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只凭当初那一句,完全可以让他不再顾她的死活,楼令风松开手,转身往前,提醒道:“五步台阶,自己数。”
他松了,金九音没松。
尚不知道衣袖在对方手中,楼令风被拽住,正欲看向自己被绷直的袖角,身后人一步紧跟而上,并递上了自己的胳膊,“我怕摔,劳烦楼家主如刚才那般,抓着我走更稳妥。”
——
屋内的江泰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人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家主的衣袖在金姑娘的手中。
楼令风没去牵她。
有求的人是她,要牵她自己来,凭什么要他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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