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这三年定然生活得不易,可是却从没想到他过的是这样刀尖舔血的日子。
“不过我没见过他的真容,完全想象不出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江清涟又问,“你觉得他长得吓人吗?是不是像画本上的武神一样凶神恶煞?”
那倒不是,抛开一切不谈,他长得还挺温柔可亲的。林盈缓缓摇了摇头。
江清涟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不是啊?他居然也是寻常人的长相?他总遮着脸,所以没什么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哎呀,我们这些习武之人身上都受了多少伤了,也不知道他那么宝贝自己的脸干什么……”
看林盈忽然陷入了沉默,江清涟又后知后觉自己或许有些无礼:“我不是说他不好啊,我只是觉得他太强了,所以很是好奇他的修炼方法。”
林盈又蘸了点水,写道:「我也不清楚。」
“也是,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习武之人,应该对这些没兴趣吧,是我问太多了。”江清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正好宴席也快开始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待到开席钟声响起,林盈告别了江姑娘,回到颜复身侧。
颜复见她似乎游玩了许久,问她:“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林盈看到颜复又想起他远赴战场,身负重伤的事情。她有许多事情想问,不过到底有些事不适合现下说出来,便只给他写道:「认识了一个姑娘。」
“嗯?盈盈这么快就有新朋友了?是哪家的姑娘?”
林盈正要答,便听到宦官一声高亢的“圣驾到”,四周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起身,林盈也按学来的规矩跟着行礼。
皇帝行至主位,抬了抬手:“今日只叙私情,不谈公事,众卿不必拘礼。”
皇帝坐定后,便信口与身旁的几位老亲王品评起刚进贡的春茶。如此一来,席间的气氛松动起来,底下的官员及家眷也渐渐有了谈话声。
气氛看似热络融洽,然而,坐在田卓下首的一位官员忽然拿起了酒盏,朝着颜复这边看过来了。
“早听闻颜大人大婚,只是颜大人向来公务繁忙,今日还是我等头一遭见到尊夫人。”那官员虚伪地笑了笑,“夫人还真是……气质非凡。不知是出身哪家名门望族?”
林盈身形一僵,她听出这人是在明褒暗贬。
在坐之人若是对颜复的婚事有所了解,定然会得知她是无家无势的孤女,这人刻意说她与众不同,意图无非是讥讽她出身寒微。
但他又没说什么冒犯之语,一般人也只能说句“谬赞”之类的谦词应付过去,吃了这个暗亏。
颜复却道:“冯大人说得正是,我亦是自打初见便觉家妻气韵高洁,远胜旁人,一见钟情至今。”
此语一出,原本等着看好戏的众人一时失语,饶是那姓冯的官员也默然了片刻。
他本想引人嘲笑林盈出身低贱,怎么倒让颜复公然炫耀起他们夫妻情深来了?
但他自然不打算轻轻放下,恰逢这时有新的菜式端上来,借题发挥道:“夫人既有这般气度,想必见多识广,从前可曾用过这道清蒸鲥鱼?这去骨之法还望夫人指点一二。”
莫说学习去骨之法,林盈连这道菜都没听过,只是听了他说的话,大致猜到盘中的鱼肉应当是名贵之物。
至于他为何这样发问,林盈就不明白了。去骨就是把鱼骨拿出来啊,这并不需要吃过才能学会吧?
有口饭吃就不错的日子她都经受过了,这些素来有饭吃的大官倒满心计较饭该怎么吃。
冯氏满以为自己这下能让她羞愤难当,却不料林盈连鲥鱼多刺难以剔骨都不知道,满心疑惑为何这点小事也能作为羞辱她的事情拿出来说。
颜复看了林盈的反应也不禁发笑。
盈盈不需要懂得那些富贵人家的穷讲究,他巴不得她只是随心所欲地任他伺候着才好呢。
说话间,颜复已将那鱼肉轻轻一压,用镊子将鱼刺除净。
“这等小事,何须劳烦夫人亲自动手?”他将自己和林盈的碟子易了位,把去了骨的鲜嫩鱼肉给了林盈,对冯氏道,“冯大人家的夫人倒是尊贵大方,其母家亦为冯大人助力不少吧,莫非冯大人不懂得侍奉爱妻的道理吗?”
冯氏一时语塞。
颜复这人实在荒唐,为一个女人忙前忙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还反咬他是靠夫人上位?
看他吃了瘪,坐在他身旁的张氏开口道:“颜大人果然是爱妻如命,令我等钦佩。不过今日圣上设宴,满园春色如许,若只是吃喝,未免俗气。夫人虽不便言语,但丝竹管弦之道乃是世家女子的基本,不如夫人弹奏一曲,也算为我等助助兴?”
颜复身形微动,正欲回话,却见不远处一道紫色身影拍案而起。
“弹琴?我看大人是酒喝多了吧。林姑娘是来赏花的,不是来供你取乐的!”
颜复看了看为林盈愤愤不平的江清涟,侧过脸看了看林盈,轻声笑道:“盈盈的新朋友原来是江都督的长孙?这倒是有趣。”
江清涟跨出桌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冷笑道:“要听琴我这里没有,要看剑我倒是有一把,不如我这便给你舞一段?”
解剑入席乃是铁律,江清涟身上佩的也不过是一把用于装饰的木剑,但这几人显然都知道她的大名。就算剑是假剑,若真得罪了三代武将之家的江清涟,定然也是不好受的。
让她这么一闹,就连旁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过来。
江都督原本坐在更远处,见她似要拔剑,出言阻止道:“清涟,莫要无礼。”
嘴上教训着江清涟,江都督却直直看向冯张二人,显然教训孙女只为情面,实则更关心到底是谁将他的孙女给惹恼了。
颜复道:“江都督不必在意,江姑娘快人快语,并非失礼。”
他转头看向张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夫人的琴技惊才绝艳,平素里就连我这个当夫君的,都要好生求着哄着,才能听上那么一回。张大人空口白牙便想讨要,胃口未免过大。”
惊才绝艳?求着哄着?林盈暗自腹诽着,颜复说起谎来可真是脸不红心不跳。
“我记得张大人去岁在江南任职时,曾豪掷千金为某位名琴师赎身,想来张大人对于音律的见解,定是比我这厮杀汉要高明得多。”说着,颜复语调一沉,“既然张大人这么精于钻研音律,那今日便由张大人亲自弹奏一曲,让我等开开眼界吧。”
张氏听完,脸色惨白。
他平素以清流自居,然而颜复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知晓了他的风流韵事,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颜复监察百官,不可能不知他平素的俸禄供不起他豪掷千金,想来他钱财的来路亦早已被盯上了。
冯氏没想到其中内情,只知张氏恐要遭人羞辱,慌忙回护:“颜大人,张大人乃是男子,怎可在此献曲啊?”
江清涟不快道:“男子不愿献曲,女子就该献曲?这是什么道理?”
颜复亦抬了抬手:“请吧,张大人。”
“这……”张氏只得寻了借口回避,“并非是我不愿,实在是我头风未愈,恐难奏成一曲。”
病了?
林盈坐在颜复身边,心想她虽不能演奏琴曲,给他们扎扎针倒是可以,于是挥挥手叫了不远处守卫着的高寒过来。
几番比划之后,高寒替她道:“夫人说她略通一些医理,可为大人们演示针灸之术。”
林盈虽没什么坏心思,但此话在这时候讲出来就别有一番风味。冯张二人听了俱是面色铁青。
江清涟懒得遮掩心思,直接被她逗笑了:“听到没?有病就治。”
第29章 紫衫 又是户部。
江清涟嗓门不小, 一句“有病就治”引得周围几个席位都传出了憋不住的闷笑声。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上首正与老亲王叙旧的皇帝。他的目光在这一角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盈身上。
“那边在闹什么呢?又是针又是病的,朕离得老远都听见了。”所幸皇帝似乎并不恼怒, 声音里只透着几分好奇。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冯、张二人吓得立刻离席跪地:“微臣不敢……只是在与颜大人闲谈,不想惊扰了圣驾。”
颜复倒是气定神闲, 起身行礼,语调从容:“回陛下, 内子略通岐黄,方才听张大人自述有头风之状,便动了医者仁心, 想为张大人施针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