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道:“如此说来,你确实与李家有渊源?”
“民女不敢隐瞒,民女原本乃是李禄侍妾。但还请陛下听我一言,”林盈道,“三年前,夫君遭到毒害,次日一早,李禄便命民女饮下毒药,以此令民女口不能言,无法说出真相。民女暗暗习字,只为了能让真相大白,这才有了这封信。”
皇帝又问:“你在信上怎么只字不提自己被毒哑一事?”
林盈道:“此事在那封信上未曾提及,因民女以为夫君已然遇害,民女亦有罪责,不愿为自己辩驳。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
听了她的一番解释,皇帝拦住了要去把信给她的官吏:“且慢,你说颜大人遭受毒害,是如何遭受了毒害?”
“李禄平日里就百般苛待他,那日让人谎称他患了急病,无人送药过去,民女彼时并不通药理,信以为真,却不想送去的是一碗毒药,酿成大错。”
皇帝比对着信上所言,点了点头:“与信中所言一致,那你的嗓子如今怎么又好了?”
“因为……”林盈侧头看了一眼颜复,“陛下可记得民女夫君回京之时向陛下讨要的还音草?民女日夜服用,这才清除了体内毒素。”
“朕的确赏过他这味药,这倒是有迹可循。”皇帝转向颜复,“颜大人,你方才为何极力否认此信乃是林夫人所写?”
“回陛下,”林盈道,“夫君当初未曾与民女有过私交,民女鸣冤之时他已离京征战,不知道民女写过此信。”
“臣的确不知。”颜复答,“徒增一封书信,臣以为夫人遭人构陷,一时情急了。”
“如今你二人已成婚数月,怎么也从未提起?”
颜复一时无言。
他从来都只想按下投毒一案不提。
受人蒙骗也好,蓄意谋害也罢,此事一旦见了光,林盈必然会被提审,他也不能再用一个简简单单的,编造出来的身份将她救出了。
他不能忍受任何失去她的可能。
颜家灭门一事已经沉冤昭雪,他没有辜负遇害的亲人与死里逃生的师兄。
至于他自己的过往,那些他不知缘由遭到的斥骂责打,那些他曾以为知书达理便可换来的虚妄温情,所有的欺骗和利用,他愿意吞吃入腹,再不提起。
只要能留她在身边,让他受过的苦痛成为永远的悬案也无妨。
他从前是这样想的。
可林盈真正的想法,他却从来不知,也没有给林盈机会告诉他。
原来她一个人念了他三年,习字读书,付出如此多的日月,全都是为了替他求得一个公道。
林盈倒是没有什么犹豫,率先答道:“民女当年人微言轻,信递出去后便再无音讯。民女本以为是信件丢了,这才没有提起过。可田大人今日拿出了这封信,民女才知道,原来这封信并非没有呈到官府,只是当初无人愿为民女做主。”
田卓还要辩解:“这是因为……”
林盈却越说越激愤,如同要把多年以来积蓄的话语一口气全都说出:“至于田大人所说的弑父娶母——民女是身不由己,被李府强买的侍妾,只比夫君大三岁,怎算得了人母?李禄并非我夫君的生身父亲,还毒害我夫君,怎配为人父?我夫君从未提及此事,不正因为他抄检李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吗?”
皇帝摆了摆手:“林夫人的委屈朕知道了,朕会着人调查你体内毒素残留的情状,若此事是真,朕不会追究你受人蒙骗的事情。”
田卓见势头已去,只得顺势换了攻击颜复的理由:“若此事属实,颜大人当初便更不该受理李禄通敌叛国一案了。颜大人与李禄私怨深厚,怎可说明不是以公谋私?”
通敌叛国?
林盈不知李家倒台的原因,只听颜复偶然叫过他逆贼,却没想到他竟然真有这样的罪。
她只能看向颜复,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谁知颜复当即语惊四座:“我看田大人才是以公谋私吧?你力证李禄无罪,是我构陷他,不就是想掩盖自己同他一样通敌叛国的事实吗?”
皇帝也未曾想到此事竟然会牵连到更为重大的案情:“你说什么?”
第38章 昭雪 盈盈,我爱你。
“陛下!”田卓强自镇定, 撩袍跪倒在地,“微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颜大人无凭无据, 怎能这样血口喷人?”
颜复正欲回话,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激昂的脚步声。
“陛下!老臣有凭据!”
内侍甚至来不及通传, 便见江都督大步流星跨入殿内。
林盈亦是一惊,江都督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他此前与颜复并无往来, 怎会知晓颜复所查案子的内幕?
“江卿?你擅闯大殿所为何事?”皇帝眉头紧锁。
江都督高声回答:“陛下,老臣愿意领罚,只是还请陛下听老臣一言!就当是为了……为了颜大将军的忠魂!”
皇帝一愣:“颜大将军?”
“江都督这话我就不明白了, ”田卓问道, “这陈年旧案与今日之事有何相干?”
“有何相干,田大人即刻便知。”江都督对着殿外高喊道,“带人证上殿!”
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身穿胡人服饰的男子走上殿来。
田卓看清了那人面容,手指不由得攥紧了些。
“陛下,此人乃是西域商队的首领。田卓任户部尚书之前,曾在边塞就任,这些年来, 正是田卓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勾结外敌,”江都督将一本账册双手呈上,“这是田大人走私的账目, 其上每一笔银钱往来, 皆有田大人的私印!”
皇帝震怒,读了几页便将那账册猛然拍在御案上:“田卓!你还有何话可说?”
田卓脸色灰败,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陛下……微臣冤枉!江都督与颜复私交甚密,定是他为了帮颜复脱罪, 故意伪造证据栽赃微臣啊!”
“老臣才刚回到京中不久,要如何与颜大人私交甚密?”江都督半是愤慨,半是愧怍,“我若真与他有私交,也不会时至今日才猜到他便是颜大将军之子了。”
林盈和颜复闻言不禁相视一眼,皆未曾想到江都督一个局外人会对内情有所了解。
“陛下,二十年前,颜大将军全家在边疆遭遇埋伏身亡。老臣却以为,以颜大将军身手智谋,不会如此容易遇害,或许是有人里应外合,将其陷害。”江都督顿了顿,“直到近日拿到走私铁证,老臣才顺藤摸瓜查出,向外敌泄密,害死颜大将军的罪魁祸首正是田卓。”
皇帝看向颜复:“此事你可知晓?”
颜复沉默片刻,答道:“回陛下,当年李禄与臣父亲是故交,二人一同及第。李禄家世在父亲之上,然而自打父亲与母亲成了婚,母亲的战功让臣全家都沾了光,父亲亦渐渐高升,超过了李禄。李禄怨恨父亲,便以造访为由诱骗臣家人迎他入府,而他带到席间的随从,全是敌国刺客。”
“臣亦不认为以李禄一己之力可以召集如此多的敌国军士,一路查下去,触及了田大人。许是因此,今日才遭田大人构陷。”颜复亦让人呈上了其余证据,恳求道,“臣已失去了家人,还遭受李禄蒙骗多年,如今臣不能再失去妻子了。”
皇帝看着颜复,不禁叹了口气。
颜大将军是朝廷的功臣,皇家对颜家本就存了愧疚,如今尘埃落定,颜复与林盈皆有万般无奈,他自然不可再委屈了他们。
“来人,”皇帝挥了挥手,“查抄田府,将逆臣田卓打入死牢,此案便交由潜龙司与刑部共同审理。”
皇帝安抚二人几句,又承诺案子结了定会论功行赏,这才让众人散去。
出了殿门,颜复向江都督深深一拜:“没想到江都督一直在暗中调查此案,今日多亏了江都督帮忙。”
“你今日也让我吓了一跳,”江都督摆了摆手,“无需多礼。颜大将军一心为国为民,若早知道你就是她的孩子,也在调查此案,我定会尽早相助。”
回去的路上,林盈坐在颜复身边,两人安静地待了一会,林盈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不是答应我有事不瞒着我,也不会再陷入险情了吗,怎么才几天就这样了?”
颜复理直气壮又委屈巴巴:“才几天?盈盈好狠的心啊。我可是有足足十日不能和你同床共枕了。”
林盈忍不住将他拆穿:“你明明每日都在……”
“盈盈知道了,怎么不赶我走?”颜复看她并不生气,整个人顿时贴了上去,“莫不是已经原谅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