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许多多从前她未曾深究的细节顿时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颜复刚一消失,重章先生就出现了。
颜复与重章先生有着类似的声音,只是因为重章先生的声音常年沙哑,林盈没有多想。
颜复如此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回春馆,并且在他并不相信林盈会选择自己的时候,他就没有排斥林盈与回春馆的人进行联络。
还有,当初在朝堂上,颜复那么轻而易举地模仿出了林盈的字体时,林盈就已经很是惊讶了。
说是她自己的字体,其实应该是重章先生的字体。因为林盈习字的时候完全是按照重章先生给的字帖写的。
颜复的字体本身就有点像重章先生的字体,他还这么容易就写出来了,会不会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写字的呢?
还有最重要的,虽然林盈对重章先生和宋掌柜很是感激,但是她也时常不解,为什么他们二人会如此热心周到地帮助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但如果重章先生就是颜复的话,那就说得过去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颜复会这样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这样不求回报地给她一切,这样渴望无孔不入地渗透到她的人生中。
要不要干脆掀开珠帘算了?
可是若重章先生真的只是一个好心人,刚才是她看花了眼怎么办?那她这样无礼,他们多年的情谊会不会毁于一旦?
她沉默了好一会,重章先生都觉得有些奇怪了:“林姑娘怎么发起呆来了?我夸了这只药囊好几句,林姑娘该不会一句都没听到吧?”
“不是不是……”林盈急忙摇头。
“那林姑娘说说,我方才说了什么?”
“呃……”怎么还要考她?
林盈只得沉默,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她还不便言语的时候了,不能通过不说话蒙混过关。
重章先生见她不语,笑了笑,并未追究她的走神:“林姑娘的药囊精致美观,草药味也十分鲜明,我乘商船的时候佩戴,一定很有用。”
林盈这回认真听了,并且还捕捉到了“商船”二字,不禁好奇地问:“重章先生又要走了吗?”
“是,过几日就要动身了。”他顿了顿,“回原籍去,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林盈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她才刚刚开始赚到钱,想要好好报答一下恩人,结果却得到他要离开的消息。
“嗯,回春馆日后的东家就是宋掌柜了。”重章先生答道,“不过林姑娘不必担心,你那间铺子的钱我早已结清了。”
“可我还没有把所有的银钱还上呢……”
“知道林姑娘有义气,你便还给宋掌柜,让他给我就是了。”
“那等重章先生走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来送别?”林盈问道。
重章先生愣了愣,或许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正当林盈开始怀疑他是否觉得不便,他这才回她:“那我便让宋掌柜转告林姑娘。”
林盈从回春馆出来,又是怅然若失,又忍不住想起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怀疑。
她想借气味辨别颜复今日是不是拿了她的药囊,但是她忘了,她这间屋子里平日也总有那几味药材的香味,光凭气味并不能断定此事。
为此,林盈趁江府设宴,偷偷跟江清涟说了小话。
“我最近怀疑我的一位友人有事情瞒着我,江姑娘可不可以帮我试探一下他?”
江清涟无不答应:“当然可以,你想怎么试探?要我把他绑来吗?”
林盈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只是想让你陪我演一出戏。”
“演戏?”江清涟没太听懂,“我不会演戏啊,不过要我做什么,你先说说看就是了。”
林盈将自己的计策细细说来,江清涟这才明白,点头答应了。
到了相约送别重章先生的日子,林盈去了码头。
“林姑娘!”宋迁已经驱车先到了,坐在一架马车上,抬手招呼她,“东家在车里,林姑娘过来说话吧。”
林盈到了近前,听到轿厢里传来重章先生的声音:“林姑娘不必远送,就在这里止步吧。”
“好,重章先生何时登船?”林盈表面答允,与他寒暄,却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发顶,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发簪。
守备在不远处的江清涟飞身而上,一支匕首直指林盈后心。
宋迁惊呼:“小心!”
他虽腿脚不便,但还有些功夫,急忙向前保护林盈。
几乎与此同时,轿厢里亦飞出一高大身影,一把将林盈护至身后,三两下便解了刺客的招数,将其制伏。
然而,当他挑开刺客面纱,却见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江姑娘?”
“颜大人?”江清涟见到他亦是无比惊讶,“林姑娘,你说的那个对你有所隐瞒的人是颜大人?”
颜复回过头,对上了林盈的视线,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林盈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先对江清涟道:“江姑娘,今日多谢你,这件事情我往后再与你细说,今日……”
江清涟也早看出他二人之间气氛不对劲,立刻点了点头:“知道知道,你们聊,我就先回去了。”
宋迁见林盈与那刺客相识,顿时也明白了这压根是她拿来试探颜复的局,也灰溜溜地上了马车:“那我也……”
“等等。”林盈叫住了他。
宋迁停住了驱车的动作,觉得林盈完全不像平日里那副好说话的样子,一时间甚至有些心虚:“那是自然,林姑娘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说。”
林盈上了车,看见颜复也跟了上来,掀开车帘问:“宋掌柜,你的腿是真的有伤吗?”
宋迁连连点头:“林姑娘,除了他的事我有所隐瞒,别的事情上我可是一句假话也没说过的。”
林盈听了,转头对颜复说:“你去驱车。”
颜复从方才开始就贯彻了一言不发却对林盈言听计从的态度,此刻毫不犹豫地出去了。
宋迁看林盈似乎真的生颜复的气了,还想打圆场:“不用不用,我能……”
颜复刚起身,又停下来看林盈会不会继续赶他走。
林盈叹了口气:“为了演这出戏,你连宋掌柜的腿脚都不顾了吗?我不过是想让他休息一会。”
颜复头也不回地蹿出去了。
待宋迁进来坐定,车帘外又传来颜复的声音:“盈盈,我们去哪?”
“送宋掌柜回去。”
“遵命。”
车轮很快转动起来。
第40章 归途 也让我骗你一次怎么了……
马车在路上跑了起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盈侧过脸问宋迁:“宋掌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他的事情吗?”
事已至此, 宋迁承认道:“从你第一次来回春馆的时候,他就都告诉我了。”
“你和他也早就认识了吗?”
“早在他幼时, 我们就相识了。”宋迁回答,“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我本名宋时易,是颜大将军的弟子,在颜家遇难时侥幸逃生, 不甘让谋害颜家的人逍遥法外, 遂隐姓埋名来到京城伺机寻找证据,营救重章。”
“重章是他的本名?”
“是。”
“你们一直都在一同查案?”
“是。”
林盈心中的众多细节渐渐拼凑起来:“所以他中毒的那晚是你和他待在一起?”
“是我,”宋迁答,“原本是想着若出了什么事可以彼此照应,没想到被林姑娘察觉到了,我为了不让事情败露,这才急忙离开。”
“后来来看他的医师也是你吗?”
“是。”
原来是这样。林盈点了点头。
见她沉默, 宋迁又道:“林姑娘,此前我们还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扳倒那些人,这些事情我未能全都告诉你并非是故意蒙骗。至于旁的,起初我确实是因为重章所托照顾你, 但是你心地善良, 天资卓越,到后来,我是真心愿意助你。”
“我明白。”林盈回答,但她看起来仍然兴致缺缺, 不像是放下了此事的样子。
把宋迁送回回春馆,林盈和颜复回了宅子里。
这一路上,她都安静得让颜复心焦。
“盈盈……”颜复主动唤她,“今日之事……我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我若是你,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盈走在前面,颜复便跟着她。只听她继续道:“案子的事情你不能说,别的你也不能说吗?你一直都在看着我,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你却不肯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颜复走近些,牵着她的手:“盈盈,我知道我让你担心了,那时候我还很是糊涂,不知道你会那么在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