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说笑着到了虞公馆的门口,看到门房正在驱赶一个小叫花子,张少杰纳罕道:“好大的胆子啊,要饭要到愚园路了!”
虞淮青看都没看正准备往里走,忽然听见有人怯怯地喊他:“虞长官,是……是我,王家丽……”
虞淮青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乞丐,毫无印象。只见小乞丐把破毡帽一摘,撒下如瀑的长发,一双期期艾艾的水杏眼羞答答地望向他:“我是……我是……王家保的妹妹啊……”
“哦!”虞淮青恍然大悟,心下又疑惑,不是才给了抚恤金吗?
王家丽扑通跪了下来,哭道:“长官救救我吧,长官救救我吧!”
虞淮青回头看了一眼周边堵在家门口的一排小汽车,有点烦躁地冲门房招招手,“把她带后院儿,给拿点钱。”
门房连忙过来拖王家丽,只见她挣着身子喊着:“我爹赌光了钱,要把我卖到窑子里!我求你行行好吧,你说过有难了可以来虞公馆找你!”
虞淮青半只脚本都踏进院门,又退了回来,脸上终于露出不忍,说:“你先起来,先去后院等着吧。”
张少杰见女孩儿还较着劲儿,脸上一凶:“堵在人家门口成什么体统!”
王家丽噤声了,软软地被门房拽了起来。
虞公馆的花园里热闹非凡,仆人们搬来一盆盆山茶、杜鹃、郁金香摆在曲曲绕绕的花径两旁,颇有些“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的阵势,张少杰不由暗叹虞家的铺张靡费。
沿着花径望向百花深处,虞公馆的餐厅连着餐厅外的空地搭了玻璃花房,既暖和又能被繁花环绕,美不胜收。玻璃花房里美人贵妇或依窗而坐,或凭桌而立,锦衣华裙,谈笑风生,恍然世外仙宫,张少杰紧了紧领带,稍显局促。
跟着虞淮青进了门厅,早有佣人上来服侍,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冲张少杰微微一躬,向虞淮青汇报道:“大少爷、姑爷在偏厅陪着罗会长、杜先生还有汤司令,让您回来就下去一起陪着。”
虞淮青说:“我先去换身衣服。”他看向张少杰吩咐管事道:“你先领张营长去客厅坐一会儿。”说完边脱外套边大迈步上楼梯,忽又停住对管事说:“后院儿有个丫头,你跟大嫂说给她安排个活儿做。”
管事毕恭毕敬听完吩咐,回身儿伸手做请,张少杰跟着绕过旋转楼梯,穿过一道走廊,只见眼前一双花梨木的大门敞着,会客厅的落地窗拉着一层细纱帘,屋顶的水晶吊灯亮着,明晃晃的,他一步跨进去,腿一打软,竟踩上一层厚厚的地毯。两排对放的长沙发,各坐了一位年长些的绅士,派头十足,只冲他点了下头就算打了招呼,靠墙一边还有一排高背椅子,也坐了三四个人,打扮不俗,但显然与坐沙发的差了身份,张少杰拿不好分寸,微微躬身和他们打了招呼,便踱步站到落地窗边,将纱帘拉开半个身子的宽度,假装看风景。有下人递上茶水,十分精致的西洋陶瓷杯,泡着英式红茶,张少杰抿了一口,不甚习惯。
窗外,天色渐暗,玻璃房里亮起了几架落地灯,透过结了水汽的玻璃,里面更是影影绰绰、香雾缭绕。忽然一根染着红指甲的纤细手指在白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颗心,再把心里面涂抹开,张少杰好奇地看过去,恰与一位百无聊赖的佳人四目相对。
第11章
罗忆桢觉得无聊透了,尤其是过年的这段日子,每天都要陪着父亲母亲去这家拜访去那家聊天,要在长辈面前扮温柔淑女,要和小姐妹们比时髦靓丽,还要把握好和小伙子们调笑的距离。她渐渐明白,自己也不过父母手里的一张牌,时不时地露一下,再寻个最好的机会打出去,最好通吃,双赢也佳,最怕的是砸在手里。
本来她是无所顾忌且无忧无虑的,早在中学,她就因为相貌出众而博得美名,常有外校的男孩子跑来看她,成捧的鲜花、成捆的情书,她都收的麻木了。父母也因此待价而沽,反而一路看花了眼。
罗家和虞家本是海宁故交,虞家太太曾在罗忆桢小的时候开过玩笑,说要结娃娃亲,把她许给虞家三少,但那时候罗家已经在上海开了三家生丝厂,而虞家老爷却赋闲在家,守着江南一点祖产,罗家根本不接这个话茬。五年前虞家大少爷贷款支持校长北伐,只这一次赌注便翻身上了牌桌儿,地位家世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再来虞家叙旧情多少显得有些上赶子了,即使虞家姐姐温柔可亲,即使虞家三郎风流俊朗,罗忆桢总觉得心里委屈。更何况虞淮青也是不用招展自引蜂蝶的主儿,他不主动,她就更得拿着分寸了。
刚刚他就只在餐厅里冒了下头,又匆匆离开了,罗忆桢的妈妈问:“听说三少爷要高升啦!”
虞淮岫笑说:“哪有的事啊,不闯祸就谢天谢地了,每天说风就是雨的,还要再历练历练才是。”
虞家大嫂接茬道:“可不是,前一阵子要钱要到宋先生头上,回来被他大哥好一顿臭骂!”
罗忆桢妈妈嘴上连连奉承,心里却暗自不爽,想当初虞家大嫂可是追着罗家入股他家的银行,现在可好,嘴里不是蒋先生就是宋先生,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攀上了高枝儿,已经鸡犬升天了。
玻璃暖房里茶点上了一道又一道,佣人们进进出出,又摆上来四只落地灯,灯光照了一会儿,温度便升了上来,笑语晏晏的玻璃花房里,玻璃墙倒先哭了起来,罗忆桢慢慢踱步到窗边,百无聊赖地在玻璃上画了个心,透过心,她看到一个男人在看她,那眼神吓了她一跳,似要隔着空气剥了她的衣。
“什么下流东西!”罗忆桢暗骂一声转过身去。
晚餐时,他们仿西洋人沿长桌依次落座,只是未婚男女各坐一边,那个下流东西就坐在虞淮青下首,虞淮青似乎介绍了一下,那人也倒还彬彬有礼。罗忆桢依旧有些恼怒,从没见过哪个人敢用那种眼神看她。
坐她上首的汤司令家千金忽然凑过来低语道:“坐淮青旁边的那个男人长得还不错。”
汤小姐不甚美,在罗忆桢眼里除了虞家姐姐算个美人儿,谁也看不上的,但这话是虞淮青打趣说的。罗忆桢偏要和他唱反调:“汤小姐虽然圆润了些,但不是很可爱吗?”
“是挺可爱啊,瞧,你偏要我评价,我若说她美,你定要问我你俩谁更美,这不明摆着吗?”虞淮青总爱拆她的台。
“那你说说我哪儿美?”其实罗忆桢无非想从虞淮青那里得到一点肯定,至少让她知道她在他心里是特别的。
虞淮青看着罗忆桢娇俏的脸,抿嘴笑道:“无非眼睛鼻子嘴。”
罗忆桢恼他,他对自己不坏,可他对别的姑娘也很好,他和自己说俏皮话,可和汤小姐她们也没少说,总之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她想听的话。
汤小姐早就不对虞淮青抱什么幻想了,只抬眼去瞟张少杰,罗忆桢这才仔细看了一下,和虞淮青的潇洒俊逸不同,那个下流东西身材更精壮些,脸上的皮肉紧绷在颌上,更显得长眉入鬓、鼻峰似刀,只那双眼睛让罗忆桢不舒服。
“你什么眼光啊?”罗忆桢不屑道。
汤小姐笑说:“不能都跟你家淮青比啊。”
“去,不许胡说,什么时候成我家的了?”
“哎,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啊?他回国都一年了,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两家都没人提一句吗?”
罗忆桢微微地叹了口气,无奈道:“谁个晓得啦。”
汤小姐疑道:“那你们两个自己主动点呀?”
罗忆桢这次重重叹了口气。
“哦呦!要我说啊,你也未必非他不可吗,要不你嫁我家算了,咱俩做姑嫂。”汤小姐故作俏皮地看她笑,罗忆桢知道她这找好角度的妩媚是做给他人看的,心里早早翻了个白眼。不甚美?汤家兄妹遗传了汤司令的蒜头鼻,纵使再怎样绫罗绸缎地往身上裹,也精致不起来。虞淮青的“不甚美”已经是嘴下留情了。
可美有什么意义呢?那些男人止于认识她的美,至于她罗忆桢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并不关心。罗忆桢早早离了桌,一人漫无目的地踱步到小会客厅,那里立了架三角钢琴,虞淮青刚回国的接风宴上,两人一起合奏了一曲,那可能是他们最情投意合的时刻吧,也怪自己,被追求惯了的,之后虞淮青约了她几次,她多少拿捏了拿捏,摆摆姿态嘛,然后,虞淮青就渐渐淡了。
几个月前虞淮青受伤了,她买了礼物来看,却发现来看他的姑娘太多了,他其实和那些公子哥儿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些公子哥总要先哄骗着得了手,即使不得手也总要先占些便宜,可虞淮青连哄都不哄,你来自你来,你走自你走,但正是这样让罗忆桢不甘,难道自己还不够颠倒众生吗?
忽听到虞淮青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和他姐夫宋世钧并肩走着,后面跟着那个下流东西。
宋世钧身材魁梧,额上有一道疤,劈开半边眉毛,他和虞淮岫站在一起,都要替美人担忧,怕她盈盈一握的娇躯被那糙手捏碎。听说虞淮岫生产的时候惨叫了两天一夜,若不是送到美国人的医院开了刀,恐怕就一尸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