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笑说:“以前你们也没这个办事效率啊!”
“我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程兄!肤浅了不是?走啦走啦,看大鱼啦!”说着虞淮青搭上程宝坤的肩膀,连拖带拽的。
荷花池之前挖藕放了大半的水,现在基本漏了底,满池子黑泥,泥潭里还蹦跶着不少银片儿小鱼,附近村里的半大孩子上身穿着不合身的棉袄,用麻绳紧紧捆住肚子,下身近乎赤裸,背着小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淤泥里,弓着腰在里面摸索着,一会儿往筐里丢一下,动作极快,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小孩儿两只手、两条腿,以及两只光脚丫子冻得通红。
林菡也想下去看看,但一只脚陷在塘边的泥里,正费力地往外拔,梁运生在池塘另一边的泄水口和几个工友抓着网子网鱼,急得直喊:“林老师,别使劲,越使劲越上不来!”
刘大炮也在泄水口那边,见状踉踉跄跄往这边走。
程宝坤皱着眉头说:“一点不把自己当姑娘。”刚挽了一只裤腿,虞淮青已一步跨过土埂,兔子一样灵活地跳到林菡身旁。
“林小姐,把手给我!”
林菡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胳膊,温热的,只一拖,她就从泥里拔了出来。
虞淮青笑着对程宝坤说:“瞧,我把林姑娘起出来了。”
“起出来?”林菡有点不解,刚想往前迈一步,脚下又一崴。
“你见过怎么挖藕吗?不能生拉硬拽,要顺着它的走势,用巧劲儿拖出来,所以叫起藕。”虞淮青笑盈盈地解释道。
林菡心想你这不是拿我名字编排我呢嘛?于是想挣脱他的手,虞淮青却不依她,说:“你别乱动,一会儿又陷下去,再把鞋丢了。”
程宝坤叉着腰站在塘边,看到林菡膝盖往下全是淤泥,虞淮青的皮鞋和裤脚也脏兮兮的,无奈地摇摇头,林菡讪讪道:“看那些孩子在塘里走得挺轻松的,没想到寸步难行。哎,你知道他们在抓什么吗?”
程宝坤抢着说:“黄鳝!上海的名菜响油鳝糊就是拿这个做的,冬天啊,黄鳝都钻在泥里睡觉,最是肥美。松鹤楼里一道可以卖十个银元。”
十个银元,那这些孩子又能得多少呢,林菡这会儿被冷风一吹,两只湿脚冻得发麻,心下凄然。
没一会儿那几个孩子也上来了,冻得牙嘎嘎响,哆嗦着使劲搓着双腿双脚。林菡看到,那些孩子的手脚关节已经红肿溃烂,显然这是他们的营生。
虞淮青走过去蹲在小孩儿身旁问:“这一筐多少钱?”
小孩哆哆嗦嗦说:“三文钱!”
“行!我全都要了。”说着掏出一枚银元。
程宝坤也不甘落了下风,忙说:“分我一半儿。”也掏出一枚银元。
梁运生只能远远看着,一条胳膊长的大鲢鱼跃过去他也没注意,急得工友直跳脚:“快网上啊!阿生,瞎看什么呢?”
一共网上来三十多斤鱼,研究所要了十来斤,剩下的被梁运生他们拉回兵工厂里。刘大炮已经计划着晚上食堂开全鱼宴了,还问虞淮青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虞淮青拿起手里的小竹筐,笑说:“早知道不买了,现在成累赘了,要不宝坤我便宜卖给你?”
刘大炮探头看看虞淮青的筐子又看看程宝坤的筐子,打趣道:“你们两个冤大头,这一点还不够塞牙缝呢!”又看看走在前面的林菡,恍然大悟,“哦,哦,我明白了,讨林小姐欢心啊!可我看她一点儿也没察觉到……”
不等他说完,虞淮青笑着抬起满是泥巴的脚踹他,“去去去,玩你的炸药包去吧!等我告诉林小姐你去水库炸鱼,差点把人水坝炸了……”
程宝坤不理俩人的打闹,紧赶了两步追上林菡,虞淮青面上不动,耳朵却跟了过去。
“林菡,过几天就是春节了,虽然现在提倡过新历年,但是家家户户闭起门来还是要吃年夜饭的,你刚来,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
“谢谢程助理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安排了,旅德华人商会还有德国公使馆都邀我过去,您真的不用担心我。”
“那过几天呢?我……总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嘛。”
“嗯……那不如到时候再说吧。”
“好!那我们到时候再约!”
“好吧。”
刘大炮对竖着耳朵的虞淮青使了个眼色,说:“这还不明白,又委婉地拒绝了一个。”
虞淮青疑道:“还有谁啊?等等,前段时间你们不还说不敢追吗?只可远观?”
“嗨,总得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嘛!据说有人给林小姐写信,只是林小姐看了之后又放回了收发室。你说这林小姐独来独往的,过年也不回家……”
其实陆专员把林菡带回来的时候,虞淮青就看过她的档案,十岁之前长在北平的善养堂,后来善养堂被一家法国的教会学校接管,因为她成绩优异,十三岁时被推荐去法国读书,之后她选择读工科转程去了德国,在德国半工半读,一个孤女,在这样的世道下,能生存下来,并且还活得有尊严,实属不易。
第10章
程宝坤也看过林菡的简历,但只有教会学校之后的部分,他又侧面了解到她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十足一个苦命的姑娘,对她的怜爱便无边无际地泛滥起来。
可越是身世凄惨的姑娘戒备心越重,更何况林菡还是个极聪明的人。不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现在就越来越多笑模样了。
程宝坤拎着竹筐敲开家门,家里的妈子忙招呼道:“少爷回来啊,诶呦,都知道买菜回来啦,诶呦,怎么就这么一点点,够做什么啊?少爷你怕不是被人骗了吧?”
妈子还在絮叨,程宝坤已经绕过影壁抄了游廊,穿过怪石叠嶂垂花照影的花园,见母亲由丫头陪着站在水榭外,正指挥几个小子拔池子里的衰草。
“哎呀,明年开春就绿了,折腾这个干什么?您再着了凉。”程宝坤吩咐丫头去取手炉过来。
母亲说:“你懂什么,过年啦,要扫祟,你爹说这个也算,等过些时日种上睡莲和荇菜,利姻缘。”
程宝坤不屑地切了一声,拔腿走了。自他留学归来,婚姻就是他们家的头等大事,本来他在日本有个初恋,是他教授的女儿,可程宝坤的父亲原是前清的进士,跟着李中堂签了甲午战败割地赔款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对日本这个民族都恨之入骨,坚决反对儿子找个日本媳妇。
甚至父亲早已定了调子,非得是书香门第、清清白白的人家,即使清贫些都无妨。而母亲向来迷信,每有提亲必先合了生辰八字,那种父母早丧的,命里带尅,不好;属羊的,冬天生的,不好;女孩读书太多的,不安分,也不好。
这么论下来,林菡哪一点都不符合父母大人的要求,程宝坤只寄希望能带林菡回来给他们看看,这样风姿的女子,怎能不惹人喜欢呢?
愚园路上竟堵起了车,几乎都是来送礼的人。自从政府号召过元旦摒弃旧风俗,这结交送礼之风非但没刹住,反而拉长了战线,一直从公历新年送到旧历新年。愚园路短短一道街,这两个月几乎天天堵车,上海滩的名流偏就这两个月齐刷刷地都在家。
虞淮青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前车下来一个人,戴副黑墨镜,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可一看是虞家少爷,马上摘了眼镜行了个军礼,原来是陆军司令部稽查科的中尉张少杰。
虞淮青摇下车窗道:“呦,张营长是来稽查还是来监督啊?”
“岂敢岂敢!属下专程来请长官示下的!”张少杰说着指了指前车的后备箱。
“真是来找我的?”虞淮青开着玩笑,心里清楚这小子一直想攀他姐夫的关系。于是熄了火下了车,揽着张少杰肩头说,“让他们慢慢堵着,咱俩走两步?”
张少杰忙招呼他车上的两个卫兵下来替虞淮青开车。
虞淮青走了两步,看看自己的泥脚,皱着眉头在马路牙子上蹭了蹭。
张少杰笑着问:“三少爷这是干嘛了,去哪儿整的一脚泥?”
“嗯,摸藕去了。”虞淮青脑海里浮现出林菡的狼狈样子,忍不住露出笑。
张少杰脑子很快,稍一打想就领会了,“虞少爷好雅兴啊,就不怕罗小姐吃醋吗?”
虞淮青笑道:“你别不信!”
“怎么可能,早过了季节了。这回又是哪家的小姐?”
“我这半年恨不得天天吃住在军部,你看不见吗?”
“那是部里的哪个小姐?电报处的还是文秘处的?”
“小姐小姐,你整天脑子里都是这些?你们稽查科没事干了吗?”
“怎么没事干,前几天刚突击审讯了个共党,在咱们参谋部都做到了副科长……”
“要我说,你们应该盯紧了日本人而不是自己人,每天杯弓蛇影的,搞得部里面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