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填弹！……瞄准！……放！……轰！
预备！……填弹！……瞄准！……放！……轰！
………
在场的人都欢叫着跳起来！
虞淮青胸中郁结的块垒被一发发炮弹炸成齑粉，随着一口浊气终于吐了个干净。上海阴沉了一个多月的天空终于被炮声轰出一丝罅隙，清晨的天光漏下来，洒在硝烟未散的试验场上，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扭头看林菡，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和他相视一笑，说： “走吧，虞科长，去测数据了。”
林菡穿着实验用的灰蓝大褂，晃晃荡荡的，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洗得发白的裤脚和一双旧旧的平底黑皮鞋，可粗布麻衣下她整个人都在晨曦中发光。
第8章
林菡获得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笔奖金，加上三个月的工资，程宝坤打趣她可以去静安租小公寓了，林菡却有更打紧的事。
这次回国走得急，没有带过冬的衣服，前两天下了几场秋雨，林菡只得把实验大褂披着，虽然她平时不在意穿戴，但也不能显得太寒酸，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她在虹口那边寻了一家裁缝店，店主是湖州人，一个干瘦和蔼的小老头。
“老板，我要做两件棉夹袍，不要太紧了，颜色深一点，花纹素一点。还要做一件大衣，您看这个厚度在上海过冬够吗？”林菡捏了捏柜台上的毛呢料子。
小老头眼睛从老花镜后面抬起来，仔细地看了看面前的姑娘，笑着说：“北平来的吧？我听出来了。上海没有北平冷，至少不会刮西北风。”
小老头说他早年在北平待过，专给王府里做衣服，那里面做旗袍喜欢板正端庄，上海讲究新潮时尚，通常把腰线收了，他给林菡折个中，边说边量了尺寸、定了工期，又看她衣着单薄，问：“要不要先来两件开司米，现货，质量不比百货大楼差，这两天刚好穿，配裙子很漂亮的。”
林菡听小老头忆当年恍了会儿神，才恍然答：“可我平时不穿裙子。”
老头说：“侬这样的年纪不打扮漂漂亮亮多可惜啊？侬等一下，有客人在我这儿做了一条细呢裙子，一直不来取，要不侬试一下？侬信我，包好看的。”
林菡还不忘给殷老师和祝大哥各挑了一条羊绒的长围巾，又在肉铺买了一挂羊小排，等到了秋棠弄殷老师家的那条巷子，先抬头看了看阳台上的那个盆栽，殷老师说若阳台空着，就不要敲门直接走。幸好，今天有人，她扣着门环，短短长、短短长，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殷老师见是她，朝她轻轻一嘘，引她从厨房的木梯上了楼。殷老师说他们的事儿，林菡知道得越少越好。也就半个多钟头，林菡听到楼下道别的声音，她余光扫过，看到一个带礼帽穿长衫的瘦高男人从院门口一闪而过，看不清眉目。
接着就听到祝大哥上楼的声音，这步伐不似往常轻快，只是他一见到林菡还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他对殷绍说：“当初的小姑娘现在可以独当一面了！”
林菡不好意思地说：“如果这次不是徐师傅帮忙，这个扣就解不开，但是这也把所有问题指向了工厂，我按您的建议整理了报告越级交上去，捅了个超大的马蜂窝，但是无差别攻击倒把矛盾分散了。现在署里面啊天天大会小会开个不停，来来回回听各部门吵架，正儿八经提的建议，一个都落实不下来。”
祝大哥笑道：“他们就是那个办事效率，而且目标定的越大越办不成。”
“可不是，动辄改制重组，言必政治体制，其实现在最迫切的是确立一套统一的测量样板，这个问题他们早就提出过，但是做这个工作的人一直没固定下来。而且各国加工说明的翻译标准也乱七八糟，工人们根本看不懂，徐师傅的徒弟小梁字都认不齐，说明书只能我念一句他背一句。”
殷绍说：“之前徐师傅也找过老师给工人们上课，办扫盲班，可成效都不大，从认识字到读懂说明书中间差了太多，他们急需一个懂行的老师。”
林菡眼睛闪着光说：“我可以啊！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闲，我就教他们，小梁学得最快，他有一套用来记忆的符号，我觉得很值得推广！其实能被招进来留用的工人都很聪明，也都很好学，如果研究所可以办培训班就再好不过了，有现成的教室也有现成的老师！”
祝大哥和殷绍相视一笑，林菡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几十上百个工人进门禁森严的兵工厂研究所，这会引起多大骚乱。
林菡自顾自地又说：“我可以去问问程助理，哪怕组织所里的人一个月过去讲几次课也行啊，不过……程助理这个人不太好讲话，太一板一眼了，不变通，这一点，很日本。倒是那个虞淮青……”说着她眼神又一亮，“是个风风火火说干就干的人。”
“比你还风风火火吗？”殷绍笑问。
林菡不由脸红了一下，说：“这个虞淮青等不及兵工署讨论出结果，就拿着我的报告跑到南京直接从财政部要了一笔经费，现在叫人去捷克买设备了，顺利的话下个月我们又可以拉起一条生产线。”
祝大哥哈哈一笑：“这个又太灵活了，很美国嘛。”
殷绍说：“世家子弟里，敢挑头能担事已属凤毛麟角了。”
祝大哥又说：“林菡你该打报告还要继续打，培训班的事儿我再找老徐聊聊，你说的这个问题是个普遍性问题。”
果然，林菡申请开授培训班的报告直接被程宝坤撤了下来，他说：“祖奶奶，还嫌上次的事儿惹得不够大吗？要不是看在……”他打量了一下林菡，她上身穿了一件浅咖色的开司米，下面是一条长及小腿的深棕色方格的裙子，头发也长了，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心里不免一漾，本想说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女孩子的份儿上，立马改口成：“要不是看在你出色的业务能力上，别说给奖金了，不给你处分都算仁慈了。”
见林菡不再言语，程宝坤自己的心先软了三分，他嗫嚅着刚想开口，却听身边路过的搞爆炸的刘大炮大声打着招呼：“早啊！林小姐，你今天真漂亮！”
林菡大声回了句谢谢，倒让程宝坤觉得意兴阑珊，本也可以大大方方地袒露一下心意，这下让别人占了先机。
再见虞淮青已是半个月后，林菡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赶到第三分厂门口，看工人们卸货，虞淮青站在他的小轿车旁，一身笔挺军装，帽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的脸，他看见林菡，伸出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说：“好久不见啊，林小姐。”
林菡奇怪他又搞什么名堂，一穿军装好似换了一个人，于是敷衍地递过一只手说：“好久不见，虞科长。”
“这次可不是人家淘换下来的旧货，连说明书我都找人翻译好了，刚给了那个梁运生。”
“那谢谢虞科长了！”
虞淮青心想一口一个虞科长，短短几天不见何以如此生分。林菡在想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原版说明书呢？他找的人靠谱吗？他知道我要怎么翻译吗？我干脆直接管他要？
两人面上却默默，一时无话，直到卫兵过来把交接单呈给虞淮青。
“先给林小姐看看。”
林菡扫了一眼说：“没问题了，请虞科长签个字吧。”
虞淮青签完字后有意递给林菡时捏紧了文件夹，林菡抽了一下没抽动，心下一横又一抽，虞淮青的小心思跟着文件夹一起落了空。
等林菡拿着签好的单子推着自行车准备进厂时，虞淮青忽然又叫住了她：“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淮先生。”
说完他粲然一笑，潇洒地转身上车。
第9章
“淮先生”林菡是断然叫不出口了，叫“虞科长”他又假装听不见，于是不得不讨论工作的时候，她就“哎”他。
“哎，我觉得德式火炮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笨重，仿制成本太高，我更倾向程助理的意见，仿制日本的，士兵操作起来也更容易，运输也更省力……”
“但是没有射程优势。两军对垒，要我们能覆盖他们，他们够不着我们。”
“可是我们没有数量优势。”
“仿日式也赶不上他们的产量，依旧没优势！”
“行行行，你俩先停停。”程宝坤推了推眼镜说：“你俩操之过急了，而且虞淮青，你一个检验科的老往我们研究所跑？上周不是刚交付完吗？大过年的，你看看，有几个人来开会。”说着他敲敲会议室的圆桌，只他们三个人，各坐一边。
“嗯，我只是从实战角度提一点意见。”虞淮青穿了一套灰色的毛呢西装，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林菡。
忽然刘大炮的大脑壳从小会议室门口探进来，说：“你们怎么还没走？大门口的荷塘正在放水呢，用网子网住好多大鱼！”他又看向林菡两手张开比划着，“林小姐，这么大！”
林菡笑着合上笔记本，“走！去看看。”
虞淮青漫不经心地起身，还没跨出门，却被程宝坤挡了一下，他扭头看林菡已走远，低声说：“虞大少，收起你那些公子哥儿的风流习气，没事别天天往我们这里跑，以前怎么不见你来这么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