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的中国女儿,我就知道留不住你,我只祈祷战火不要燃起来,哪里都不要打仗,这样我们还有重聚的希望。”
纳特教授和林菡拥抱了很久,她对林菡倾注了超越师生的情感,十多年前她对这个来自东方的女孩伸出援手,似乎是对另一种生命可能性的灌溉。
林菡和这半年交流访学相熟的教授同窗一一道别,那个叫戴维德的化学博士翡翠色的眼眸里含着淡淡的忧伤,他送了林菡一大把盛放的雏菊。
当林菡捧着一大把花回到下榻的酒店时,虞淮青正在酒店花园里坐着,陪耦元吃奶油蛋糕,他冲林菡酸溜溜地说:“呦,这又是哪个爱慕者送的?”
林菡瞥他一眼嘟嘴道:“哎,你都没送过我花!”
“咱中国人讲究个意趣,这跟割麦子似的一股脑送人多不好看,等回去了我送你座花园!”
“你这牛皮吹下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圆回来。”林菡说着就准备进酒店里去,却被虞淮青拽住了臂弯,他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二哥来了,已经上去了。”
林菡惊讶地睁大眼睛,奇道:“天啊,你竟然能忍住不去偷看?”
虞淮青笑道:“我都多大人了,难不成去扒墙脚?不过……”他指了一下酒店楼上客房的罗马式花窗说:“二嫂房间的窗帘一直没拉开,她不会又在装病吧!”
苏篁的房间黑漆漆的,丫头阿凤在外面禀报:“二少奶奶,二少爷来看您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黑色阴影一动不动。
“二少奶奶?二少爷就在门口……”
苏篁似乎回忆不起这十多年是怎么过的了,她的喜怒哀乐早和那个男人没了关系,他长什么样子?这些年是否还会想起她?这些她曾经急切寻求的答案都变得无关紧要。
“苏篁,我是虞淮亭……”这声音和名字听上去都那么陌生。“这么多年了……你……受苦了……”
苏篁不做声,她伸手去拆梳得溜光水滑的盘发,她之前总喜欢把头皮扎得紧紧的,现在上了岁数,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浓密了。她拿起梳妆台前的梳子,认认真真地梳着一把长发,只是门外的虞淮亭也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们本就不熟。
林菡的雏菊放在阳光下,没一会儿就打蔫了,耦元吃完蛋糕再不肯乖乖坐着,她只好跟着他满花园乱跑。
虞淮亭从酒店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林菡特意看了一眼二嫂的窗户,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虞淮青问他二哥可否见着了人,虞淮亭摇了摇头,苦笑道:“哎,她也真是可怜,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呢?我当时明确和父亲说了,不愿意回国,他非骗我回去,想用婚姻留下我,结果害了苏篁一辈子。我欠她的青春不知道拿什么来还。”
虞淮青宽慰道:“算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们早把二嫂当亲人了,这次带她过来,不管见没见着,我们也算尽到心了。”
虞淮亭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心狠,三弟你现在也结婚了,你知道无爱的婚姻对人也是一种折磨,我没有两全的办法。”
“二哥,你不必过于自责,我们自会照顾好二嫂。”
“你们什么时候启程,我去码头送送你们吧!”虞淮亭不舍道。
虞淮青说:“后天一大早,还从纽约走,二哥,从波士顿到纽约可不近,这次就不麻烦了,倒是你有机会的话,领孩子们回国看看吧,父亲年岁大了,他一直惦念着你。”
虞淮青把二哥送出去好远,林菡一回头,看见二嫂房间的窗帘拉开了。
吃午餐的时候,才见二嫂出来,她头发只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好像刚刚睡醒,即使在余园大家也没见过她如此松散过。虞淮青和林菡就当没有二哥来探望这个插曲,谁也不敢提,只偷偷观察她的表情。
苏篁一边吃着面包,一边逗着耦元,满脸的慈爱,她不经意地看了虞淮青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她暗自庆幸,她所期望的生活并没有太大改变。
“所以二嫂绕了地球半圈是为了啥呢?”虞淮青百思不得其解。
林菡盯着他那张俊脸,一个念头隐隐闪过,如果二嫂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虞淮青,那一切行为就合理了。
“淮青,你知道吗?有好多人爱你……”林菡为这个有点超乎纲常的想法试探着虞淮青。
虞淮青说:“我知道啊,我多受欢迎啊!”
“切!”林菡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梁,“说正经的,你说二嫂是不是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二哥呗,这还用说?”
“万一不是呢?”
“放心吧,没有万一,她连门都不出,还能去哪喜欢人?”
启程那天,苏篁破天荒穿了一身林菡买给她的衣裙,搞得耦元都不认得她了,盯着脸看了好久才让她抱。
虞淮青玩笑道:“二嫂,你这次白来一趟了,都没到处逛逛。”
二嫂也难得开朗一回,笑道:“这美利坚也没有特殊在哪里啊,除了到处都是洋人,这猫儿狗儿花儿草儿山啊水啊的不都长得一样嘛。”
这次长途航行,林菡做了充足的准备,提前叮嘱二嫂和阿凤吃了晕船药,耦元似乎已经适应了海浪的节奏,每天都要到甲板上疯玩儿一阵。
航行到无边无际的太平洋上,林菡清晨起来忽然在洗手间里止不住地干呕。
虞淮青紧张道:“怎么了,你也晕船了吗?”
林菡深深看他一眼:“我晕你……”
只这一眼虞淮青便领会了,他开心地抱起林菡说:“咱们耦元要当哥哥了?这次我想要个女儿!”
“那你现在许愿可晚了。”
“一会儿问问耦元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小孩子的预感最准了。”
当虞淮青把林菡怀孕的消息告诉二嫂时,林菡敏感地捕捉着她的表情,那表情像什么呢?就像小时候大哥的福晋听到其他侧福晋怀孕时的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滑过。
第127章
太平洋上还风和日丽,可一靠近上海的黄浦码头就阴云密布,就像虞淮青和林菡这一路的心情。
罗忆桢带了两辆车早早等在码头,她穿了一件长长的黑呢子大衣,头上裹着一条银灰色丝巾,丝巾上卡着一副墨镜,一张脸素着,浑身上下一点色彩都没有。
下船的时候,虞淮青和林菡嘀咕道:“罗忆桢现在怎么走这个风格?一点都不鲜亮了。”
林菡笑着说他:“你管得可真宽。”
罗忆桢热情地迎上来抱住林菡和耦元,直到林菡提醒,她才发现后面跟着的穿浅色洋装的女子竟然是二嫂。
“你们准备在上海待几天?我把房子都收拾好了,到我那边住吧。”罗忆桢很兴奋。
虞淮青说:“我们就不在上海逗留了。我在船上收到电报,急召我回去,林菡……”他得意地揽住林菡的腰说:“她现在也不太方便了。”
罗忆桢眼睛一圆,惊讶道:“又有了?”于是转头抱怨虞淮青道:“你可真不让林菡消停。”
虞淮青也不示弱:“什么话,这是我万里追妻的丰硕成果。”
罗忆桢直接把他们送到上海火车站,路上都来不及多聊几句,上火车前罗忆桢拉着林菡的手说:“我最近一直在常州,等我忙完这批军服,就去南京看你。”
这大半年余园一下子冷清了,虞淮青带着耦元和二嫂走了之后没多久,王家丽就搬到了工厂宿舍,淮民和锦成偶尔回家,家里只剩一个淮安,也常常见不着人影。
时间长了,虞太太开始念起林菡的好来:“阿青媳妇是有见识的人,脾气也不坏,就是……主意太大了,老爷,你当初就不该同意她出国,她这一走把阿青的心也带走了。”
虞老爷只笑笑不语,他这个儿媳本就不是闺阁中人,他不同意难道林菡就不走了吗?
虞太太这边正念叨着耦元,就听大姐在院外惊讶地叫着:“哎呀,你们怎么回来啦?上封信不是说归期未定吗?”
“这不是给你们个惊喜嘛!”是虞淮青的声音,老两口连忙互相搀扶着出了正厅,只见虞淮青一家三口还有苏篁和她丫头阿凤,风尘仆仆地进了院子,耦元从林菡怀里滑下来,无视爷爷奶奶,直冲自己的小汽车跑过去。
虞淮青笑骂道:“小兔崽子,也不和爷爷奶奶打招呼,爹爹姆妈,我们回来了!”
添丁加口的喜悦冲淡了之前所有的不快,生活很快又回到最初的样子。大姐又开始给林菡炖乌鱼子汤了,只是这次她大大方方地说:“大姐,这汤好腥啊,我能不能不喝?”
虞淮青直接被调到了陆军整理处任技术顾问,11月被派到武汉整理江防,走之前林菡帮他收拾行李,有点不解地问:“所以你现在还算兵工署的人吗?”
“我的档案已经调到了军政部,你不恭喜一下我高升吗?”
林菡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蜻蜓点水地亲了他脸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