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把她拽回来埋怨道：“你也太敷衍了吧！”他把手放在林菡的小腹上，叮嘱她：“又有一批设备要到了，我知道你也要忙起来了，我不在身边，你不要一工作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林菡当然舍不得他，依偎在他怀里问：“你要去多久啊？中间不回来看我吗？”
“我也不清楚，去了看情况吧，这几天在军政部开会，天天听他们不同派系之间拍桌子吵架，工程进展不一定能顺利推进下去，哎，有些人就是危机感不够，总觉得还有时间。”虞淮青自回来复命之后眉头就没舒展过。
林菡说:“主要还是决心不大吧，不敢和日本人决战。”
虞淮青长叹一口气不予置评。
回到金陵兵工厂，厂区扩大了一倍，教学区也搬到了新盖好的三层小楼里，原来做教室用的那片小平房全拆掉了，和烧毁的档案室一起变成一大片空地，用来堆放原料和还没拆封的设备。林菡本想去档案室那边默默悼念一下顾岩，可现在已经找不到地方了。顾岩画过的图纸、编过的教材全没有了，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菡看到了王家丽，她现在愈发光鲜亮丽了，身边也总围绕着一群男孩子。她一回头看到林菡，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三少奶奶，您回来啦。”
林菡和虞淮青当时的矛盾王家丽全部看在眼里，她以为他们之间完了。当虞淮青失魂落魄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不动心思。然而她终究理解不了所谓爱情，虞淮青执意带着耦元赴美寻妻，那一刻她才醒悟，别说走进虞淮青的心里了，她都不曾在他眼里。
离开虞家，王家丽反而过得更顺意，她想怎样生活就怎样生活，没有人再教她规矩。兵工厂追求她的人很多，虞淮民的信也一封接着一封，她很享受现在做王小姐的感觉，尽管她仍不可抑制地念着虞淮青。
可面对林菡她不由自主地低人一等，林菡就像母豹子一样，在心理上死死压制着她。
林菡没察觉王家丽这些曲曲绕绕的心思，只是很寻常地问道：“最近还好吗？”
王家丽点点头。
“工资长了吧？”林菡又问。
王家丽“啊？”了一声。
“自己过要计算着花，别都打扮了。”林菡对她仍不会嘴下留情。
“行了，你快回去吃饭吧，你朋友还等着你呢。”林菡匆匆结束了和王家丽的寒暄。
郭静宜被派到捷克访问刚走了一个月，无论在工厂，还是回到家，林菡都觉得很孤独。在美国的那段日子梦幻得不真实，而现在真实的生活粗粝得让她不适应。林菡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年龄渐长而变得更坚强，她十多岁的时候每一天都过得非常艰难，可心里什么都不怕，因为她那时候一无所有。
德国承诺交付的设备终于运到了金陵兵工厂，其中就有两台切削刀机床，林菡当初设计的双螺旋膛线枪管终于有望实现量产了。虞淮青在美国购买的机器零件也都派上了用场，只是要根据新设备的尺寸进一步加工。
李厂长专门把林菡叫到办公室，上来先询问了一句：“身体没问题吧？”
林菡说：“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咱们设备也到位了，零件也都齐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计算参数，降低精度，以符合我们的生产要求，这个事儿也只有你能牵头，最近教学的工作先放一放，咱们争取年前把设备调通！”
林菡和技术科几位骨干成立了工作小组，还从中央大学数学系借了两位研究生，开始争分夺秒地测量、统计、演算，经常一忙就到了后半夜。
婆母又开始忧心忡忡，这次却没有虞淮青在中间和稀泥了，她早上拦住去上班的林菡说：“你们兵工厂是没人了嘛？你一个有身子的人怎么经得起这样折腾？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
林菡不知道该怎样和她解释，只好承诺：“姆妈，我今天一定早点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昨天回来才睡了几个时辰……”
“算了，孩子是去干正事的。”虞老爷从花厅里走出来，向林菡摆了摆手。等看着林菡急匆匆出了院门，虞老爷才说：“别把阿青媳妇当寻常女子规训了，真担心她，就让人给她送送饭，监督她好好吃了，晚上再差人去接吧。”
设备装配成功后，李厂长首先试造了一批双螺旋膛线枪管，试枪那天林菡专门去了教练场，亲自记录下实验数据，当那一声声枪响回荡在幽静的山林间，惊起了枝上一群白鹭，它们鸣叫着冲上云霄，似在告慰逝去的英灵。
“顾岩，你们听到了吗？”林菡在心里默默发问。
第128章
虞淮青在武汉接收到一批金陵兵工厂新造的武器，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多了，他都可以猜到林菡又废寝忘食地忙了多少个昼夜。他实在忍不住打电话到兵工厂，林菡声音闷闷的，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就快了。
可当天夜里虞淮青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一片黑暗中他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哭，他走过去抱起她，她身体轻飘飘的，眉眼俨然林菡小时候的模样。这个梦搅得他心绪不宁，于是和上峰求了假，星夜兼程赶回南京。
林菡病倒了，车间里接连有人咳嗽，没几天她也觉得嗓子火辣辣地疼，可设备还在调试，她怀着孕也不敢随便吃药，靠喝温水硬撑着，直到她站在车间里阵阵发冷，才顿感不妙。
她回家的当晚发起高烧，吓坏了一家老小，虞老爷大半夜叫人去请郎中，碍于她有孕在身开的药偏温吞，发了汗没一会儿就又烧了起来。
林菡觉得浑身肌肉像被碾过了似的酸疼，尤其腰仿佛要断了一样。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阵焦灼，耦元在这个月份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胎动了，可这个孩子却安安静静的。她现在有点后悔了，她该听姆妈的话。
幸好第二天中午虞淮岫来了，她说最近到处都是生病的人，让大家都注意些，尤其是小耦元，待在二嫂院里不要出来，小心过了病气。
虞淮岫给林菡带了西药，宽慰她说：“别担心，这个药比中药来得快。”
林菡忧心忡忡地说:“姐姐，我小时候听人说吃了西药，会生出奇形怪状的孩子……”
“你这样子就别想着硬抗了，每年感冒都有死人的，千万不可大意。况且一直不退烧，对胎儿也不好呀，你在德国那么久，怎么现在不讲科学了？”虞淮岫笑道。
林菡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放在肚子上，说:“淮青很在意这个孩子……”
虞淮岫拍拍她的手道:“他呀更在意你和耦元，你要不好，他恐怕要急死。”
“可是姐姐，宝宝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林菡的脸上满是忧虑。
虞淮岫问了她月份，“不到五个月，也还正常，你等一下，我帮你听听。”说着她从随身带来的医药箱里拿出一个听诊器，戴好了，让林菡撩开衣服，把凉凉的探头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林菡紧张地观察着虞淮岫的表情，只见她认真地凝着眉头，左边寻寻，右边找找，忽然眉目舒展，她把听诊器摘下来放在林菡耳朵上，“你自己听听！”
林菡只听到“噗通噗通”就好像火车钻山洞的声音，“这是什么？”林菡奇道。
“这是小宝宝的心跳声啊！”
“怎么这么快啊！”
“就是这样的，你现在放心了吧，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虞淮岫离开的时候把听诊器留给了林菡，或许是西药起效了，她昏昏沉沉睡意连连，朦胧中有人轻轻撩起她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她迷迷糊糊地唤了声“淮青……”
她的手被握住了，林菡睁开眼睛看到一脸疲惫的虞淮青，他瘦了，下巴上青青一片胡茬。林菡清醒的那一刻下意识把被子拉到脸上，哑着声音说：“你不该进来，传染到你了。”
“傻瓜，我都待半天了。你好点了吗？我就知道你不会照顾自己。”虞淮青伸手摸了她的额头，又探进被子里摸她身上，体温降下来了。
林菡在被子里捉住他的手，放在心口上，说:“我好多了，姐姐都来过了。武汉那边完工了？你还走吗？”
虞淮青顺势困倦地靠在林菡身边，“还差个收尾，我明天一大早就要赶回去。”
“那你今晚只为了看我？”林菡心疼地望着他。
虞淮青不愿说他做的怪梦，总觉得那梦有点阴郁，他把脸埋在林菡怀里：“我想你了。”
林菡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忽然俏皮地说:“给你听个声音。”她把枕头边的听诊器塞到虞淮青耳朵里，拿着探头在小肚子上慢慢寻找着。
“听到小火车的声音了吗？”
“嗯……这是什么？”虞淮青听得很认真。
“小宝宝的心跳。”
“孩子吓到了嘛？心跳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