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笑了两声忍不住地咳嗽,断断续续地说:“姐姐说就是这样的,神奇吧。”
虞淮青的眼睛里露出久违的轻盈的笑意,他紧绷的神经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他说之前在兵工署没有深入过基层感受不明显,这次去了一线作战部队才发现我们的人员素质和硬件设施跟日本比差距越来越大了,这还是最精锐的中央军,他忧心忡忡地和林菡讲:“现在日军的装备可比四年前强太多了,如果日本人的军舰开进长江,我们可能守不了太久,我们的重武器太少了,之前订购的24门大炮每一门都比我这个中校精贵。林菡,从德国进口的单兵装备,我们只能不断减配,减到最后委员长说无论如何军盔一定要保留,那是中央军最后的体面。”
这一夜虞淮青连军装都没脱,在林菡身旁偎了一会儿,天不亮就匆匆离开了。林菡恍恍惚惚地仿佛做了场梦。
林菡在家歇了不到一周,兵工厂的电话打了三次,说是慰问,其实变相催促林菡回去工作。林菡虽然精神恢复了不少,但一直咳嗽,虞太太叫仆妇们看着她,一定要她修养好了才行。林菡却趁仆妇中午在门厅打盹的时候偷偷从余园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出去走没多远就是一处内河的码头,码头附近住的多是些以水路为生的贩夫走卒,窄窄的碎石路两边有摆摊卖菜的,也有卖小商品的。
地上污污烂烂,不知谁家一早办丧事,满地踩黑了的纸钱。林菡之前没走过这条路,没想到余园花园外竟是市井,她挥手招呼了一个刚吃完午饭准备出车的师傅说去兵工厂。车师傅看她一身打扮、气度不凡,奇道:“您也住这里吗?从来没见过您啊!”
林菡只笑笑不说话,人力车路过码头时看到有一户夫妻腰间系着白布在水边烧纸,车夫听到林菡不断咳嗽,于是搭话道:“这次的咳症太凶险了,就这两天街坊里病死三个了,看您穿衣打扮应该不缺钱,听说洋人的药吃了有效,您可千万去试试。”
林菡问:“既然洋人的药有效,为何还会死人?”
车师傅苦笑道:“一颗药5个银元,我们小老百姓哪里吃得起呦!”
林菡登时红了脸,这话问的不就是“何不食肉糜”?
到了兵工厂,虽然机器一直不停,但是工人们减员严重,李厂长也在咳嗽,他见了林菡先发给她一只纱布口罩,满怀歉意地说:“咱们技术科病倒了一半,实在没办法才叫你回来。你也别太辛苦了,每天能来半天就可以,咱们几个快好了的轮替着值班。”
林菡戴好口罩下车间巡视了一圈,发现不少工人仍带病上岗,而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可以缓解症状,无非硬撑着罢了,无常命运在他们眼中只剩麻木的无奈。
下班前林菡找到李厂长担忧地说:“车间是密闭的空间,这样下去生病的工人会越来越多,如果没有特效药,这病会死人的。”
李厂长说:“我已经联系了卫生部,申请了一批特效药,这周就能送到,发给咱们的工程师和技工。”
“那普通工人们呢?”林菡问。
“林菡,你知道现在市面上特效药卖多少钱吗?问题是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咱们厂也是拿经费去采购的,厂里几千号工人呢,咱们又不是做慈善的!”李厂长说得有点激动,可说完后也忍不住深深地叹息。
林菡晚上回到家去后厨拿大姐给炖的乌鸡汤,恰听到两个厨娘闲话,说后巷有户人家三个孩子一下子病死了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吃过饭她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想到了一直在红十字会兼职的虞淮岫,于是打电话到了宋将军的府邸。
“姐姐,最近时疫严重,红十字会有没有筹办募集活动啊,或者我们可以联合工厂和学校搞搞募捐?”
虞淮岫先问了她恢复的怎样,然后才说:“我最近一直在忙这个事情,这周末你有空吗?妇女联合会邀请了伍教授来做传染病的讲座,晚上还有个慈善活动,你来听听吧,看会不会有些收获。”
第129章
“通风、消杀、隔离”,林菡一边认真听着讲座一边认真记录下来。“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抗生素,但现在我们的青霉素和阿司匹林全部依赖进口,价格极不稳定,越是流行病高发期,越容易出现囤积居奇的情况,我希望政府能够拿出强有力的行动开设集中诊疗区,我们也要呼吁那些掌握药品货源的商人让一部分利润出来,造福同胞。”
伍教授结束讲话时会场听众纷纷起身鼓掌致意,林菡想凑到前面拦住伍教授问问工厂应该如何应对,没想到前排涌过去一群记者,把伍教授团团围住。
“伍教授,您强调政府应该牵头主导防疫,请问政府相关部门是否有明确回复?”提问的是位女士,林菡只觉得声音有点耳熟。
伍教授推了一下眼镜说:“这个还是要等政府的正式通告。”
“您觉得政府迟迟没有动作,是不够重视民生还是执行能力不行?”
“这个……不予置评。”
那个女记者嘴巴非常快,完全不给别人提问的机会,“您认为现在抗生素的市价是否已偏离正常价格?”
“我刚才说过,影响价格浮动的因素很多……”
“那您觉得三大药商占几成因素?”
伍教授的助理已经伸开手将记者们推开,辟出一条通道,边护送伍教授边回头解释说:“伍教授还要赶一场重要的会议,今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
林菡眼看着伍教授被簇拥着出了门,多少有点失落,站在前排的女记者还想追问什么,却被会场保卫挡住了去路,她悻悻地一转身,正与林菡相对,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庄思嘉!”
“林菡!”
庄思嘉剪着齐耳的短发,戴一副圆眼镜,看上去又干练又机敏。
林菡迎上去,满脸惊喜地问:“什么时候来的南京啊?要在南京待多久啊?”
庄思嘉爽朗地说:“哪有大事件我就在哪儿,至于在南京待多久就要看我们的追踪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怎么样啊?离婚了吗?”
林菡脸一红,尴尬地问:“怎么这么说……”
“去年年底虞大少杀回夜上海的风流韵事儿谁不知道啊?这你也忍得了?”庄思嘉说话一向犀利。
林菡当然介意,但是虞淮青追她追到美国,为她赌咒发誓的,她下意识抚过自己的小腹。
庄思嘉果然洞察力惊人,林菡穿着呢子大衣,根本看不出身形,她却立刻领会,可惜道:“在我心中,你和罗忆桢都是侠肝义胆的奇女子,没想到罗忆桢选郎君的眼光奇差,而你掉在虞淮青的温柔陷阱里怎么就出不来了呢?”
“温柔陷阱?”是不是陷阱林菡无从判断,但那份温柔的确让她沉沦。她本想替虞淮青辩白,却觉得说什么都有点此地无银,于是转而问她:“一会儿有红十字会发起的慈善活动,你参加吗?”
庄思嘉说:“当然参加了,今晚很多名人到场,这样的热闹我肯定要凑了。”
离募捐活动还有一段时间,林菡陪着虞淮岫吃了点下午茶,她就忙着去准备当晚的活动,林菡只好和并不太熟的庄思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听说你之前在上海遭到了袭击,要紧吗?”林菡问道。
庄思嘉虽看上去云淡风轻,眼神里却有一丝心有余悸,她说:“上海已经不是一二八之前的上海了,到处都是特务,骂政府、骂银行家、骂日本人都会被打,现在想打我的人估计能从新世界排到百乐门。林菡,这世道容不下真话。”
林菡由衷地说:“我真佩服你的勇气,很多人被打击一次两次,脊梁就断了。”
庄思嘉叹口气说:“我以前只是觉得标新立异很出风头,却没想到一不小心揭开现实世界的一角,我也怕过,也退缩过,但是黑暗最喜欢恃强凌弱,并不会因为我示弱了就放过我,还不如斗争到底。”
林菡想不到那个一辈子奉中庸之道为圭臬的庄师傅竟然养出这样锋芒毕露的女儿。“不过……还是要保护好自己,你父亲……”
庄思嘉打断了她的话,冷笑了一声说:“林菡,看到你这张脸,我有时候挺膈应的,你也听说了老庄因何被罢免,他这人酸的很,一辈子念着你母亲,可他怎么不想想我母亲呢?我母亲抑郁成疾,早早走了,他又觉亏欠我。现在,他和你那个姨妈双宿双飞,视金蕊儿为己出。你别不爱听啊,那母女俩敲骨吸髓绝非善类。我和老庄,哎,各顾各的吧。”
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慈善晚宴上,金蕊儿作为特邀嘉宾为大家一连献唱了三首歌曲,她斜梳着大波浪,穿一条修身的红色流苏连衣裙,随着旋律摆动着腰肢,好像摇着尾巴惺惺作态的小狐狸。
她唱完歌,用动听的柔媚声音说:“感谢红十字会的邀请,这次来,我也肩负使命,我代表电影《烽火佳人》的全体工作者,将我们目前所有的票房收入购买了抗生素,捐给南京需要帮助的人们,希望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