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119)

  小赤匪一转身不再理她。

  自没了生存危机,庄思嘉的人彻底活了过来,她对小赤匪产生了巨大兴趣,这姑娘看上去非常年轻,却有着和她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成熟和平静。

  这间牢房关的都是证据不全的重刑犯,就比如那个关得最久的杨氏,她杀了丈夫,在自家院子烧尸体,被邻居闻到味道报了官,本来是死罪无疑,可公审的时候她当场翻供,说不知道哪里来的人死在她院子里,她不敢报案怕说不清,自己又搬不动,想烧化了埋掉。问题在于尸首烧得面目全非,谁也无法指认死者是谁,更勘不出具体死因。至于她的丈夫,那是个五毒俱全的死鬼,回家只会要钱打老婆,邻居们说死外头也不奇怪。

  还有一个暗娼,嫖客死床上了,她拿了他的钱物,去当手表的时候被抓住了。还有一个唯唯诺诺的更惨,被告与人通奸,实际上却是被人强奸反被诬告。

  “这都什么时代了,通奸也成重刑犯了?”庄思嘉自认也算见多识广,还是被这些女犯的经历震惊到了。

  “说你无病呻吟没有错吧,你根本没有见过底层人是怎么活的。”这是小赤匪主动和庄思嘉说的第二句话。

  “小赤匪,你要只看过《玲珑》,这么说我就有失公允了!我是红英,也是彼岸。”庄思嘉在小赤匪身后压低声音说:“反正进来了,我也不怕什么了,我虽不了解底层人活得有多惨,但是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惨,我知道上层人是怎么敲骨吸髓的,就比如上海的股灾……”

  听到股灾两个字,壮女人也爬起了身,她本来在上海靠一把好力气,和她男人经营一家小五金铺子,辛苦五六年有了不少积蓄,学人家炒股票,开始是大把大把赚钱,她男人索性盘了铺子、借了高利贷一把梭哈,结果不用想,她男人跳了黄浦江,她舍不得三个年幼的孩子,以身偿债投了青帮,干得都是些逼良为娼的见不得人的事儿。就拿这次入狱来说,她被人从上海拉到南京时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等到了地方再反悔已经晚了,他们还拿孩子胁迫她。

  壮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也是好人家的女子,我自己也有儿有女,不是逼的没办法了,谁会干这丧良心的事儿?庄记者,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恨我……”

  暗娼也哭了,“谁生下来还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杀夫的说:“谁让我们是女人呢,要么忍,要么死……”

  通奸的说:“可是凭什么啊……我做错什么了……”

  “彼岸,你的文笔是刀,只扎疼了他们,却不能伤他们分毫,现在你自己也身陷囹圄。”小赤匪看向庄思嘉,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小赤匪,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是鲁迅先生,我也想做一把手术刀,可我都没找到病灶。”

  这是庄思嘉被捕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她们六个女人依偎在一起,被子也连成一片。

  后半夜的时候庄思嘉翻了个身,看见小赤匪瞪着乌亮亮的眼睛,不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杀夫的说她是第三个被关进来的,当时被折磨得没了人样,是她和通奸的用体温把她一点一点暖过来的。算一算,她进这间牢房也快有一年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小赤匪问庄思嘉。

  “还是老样子。”庄思嘉顿了一下,接着说:“知道我为什么被抓起来吗?当局以‘危害民国’为由,在上海逮捕救国会领导人沈钧儒、邹韬奋等七人,我在报纸上声援他们,呼吁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结果印厂被砸,我和同事们也被逮捕了,只是没想到有人借这个事寻别的仇。”

  “他们还是忌惮你的身份,不然你早死了。”小赤匪说。

  庄思嘉这么多天终于第一次想到父亲,她有点想他了,“我有什么身份啊,要是五年前,他们还真不敢动我……”

  小赤匪背对着庄思嘉,她的脖子上有纵横交错的疤,那是鞭挞过的痕迹,她被捕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你的家人呢?”庄思嘉忍不住问。

  “都死了……”

  第二天放饭的时候,竟然是干净的米饭和咸菜,庄思嘉的碗里还多了一颗鸡蛋,狱警说:“庄小姐,最近……多有得罪了。”

  庄立彦倾家荡产求到了年轻的孔家公子,上海愚园路的房子,明清的字画,无数珠宝首饰,只换了庄思嘉可以吃到干净的牢饭。

  庄立彦和林娥来拜别林菡的时候,忽然提到:“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是你妈妈忌日吧。”

  林菡点点头。

  “你带她回了苏州还是……”庄立彦小心翼翼问道。

  “就在南京。”林菡看了一眼林娥,她像在听别人的事,面无表情。

  庄立彦面有戚戚,“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祭扫一下,也算了我一桩心事。”

  鸡鸣寺的和尚早早备了香案,林菡给母亲的长明灯添了香油,然后点了三支香叩了三叩,把香插进香炉里。林娥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她把香头的明火扇灭,不拜也不祷告,只把香端端正正插好,说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死了还有这么多人惦念你。”

  庄立彦默默垂首立着,似有千言万语,林娥转身对林菡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都穿着月白的旗袍,林娥披黑呢子的大衣,林菡穿水貂毛的皮草,“你和你妈妈一样,装作对金钱名利毫不在意,可你们又那么轻易地得到了。”林娥由头到脚地打量着林菡,目光最后停在她溜光水滑的皮草上。

  林菡被看得很不舒服,她很认真地对林娥说:“你们是孪生姐妹,可你却不懂她,或许你现在的生活才是我妈妈渴望而不可求的。”

  林娥很轻蔑地笑了:“你是真没吃过情爱的苦,还这么天真,你以为你就很懂你母亲吗?这一点你甚至不如蕊儿,她比你经历的男人多,活得可比你通透。”

  林菡无语,她不想在清静之地与她争论,便转了话题:“听说庄先生要回老家了,我没记错的话,是在桐庐?”

  “管他是在哪里呢。”林娥冷哼一声。

  “你不和他一起吗?”

  “一起?去乡下种地?”林娥把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说:“我陪他到现在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七格格,我是靠男人活,可我不会为了男人要死要活。”

  第139章

  虞淮青中原大战陪大哥去东北游说时,常常陪少帅打网球,和少帅身边几个高级军官都交情颇深,他们但凡来上海南京,虞淮青都亲自作陪。

  自去年东北军驻防西北,每次虞淮青来巡检,他们都要拉他喝个痛快,酒桌上不免牢骚满腹。

  东北军失了东北如虎落平阳,被派来“剿共”后和红军的几次正面交锋全都损失惨重,甚至有整营被俘虏的。但很快被俘的兵就被放回来了,共产党不仅没有把他们当残兵败将,还深切同情他们丢失家园故土的耻辱和不甘。都是血脉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惟有日本人是冲着亡国灭种来的,他们应该联合起来抗击共同的敌人。自此,东北军对委员长下的“剿共”任务多阳奉阴违。

  其实不光是东北军,虞淮青巡检所到之处,下到基层士兵上到著名将领无不想尽快“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虞淮青和军参处的同僚多次向陈将军建言,力陈形势之危急,军心之不稳,陈将军上个月在洛阳也劝阻过委员长,然而在坚决效忠和坚持真理之间,陈将军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次虞淮青到西安,几个交好的军官都没露面,让接待的人带话说他们随时准备接受委员长检阅,行营也因此提高了安保等级,还加派了驻防部队,可虞淮青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一连几天的军事会议,名为沟通协商,实则委员长继续对东北军和西北军施压,准备趁红军三路大军在陕甘会师时进行彻底围剿。动员做得激情澎湃,可会场气氛十分压抑。即使是南京同来的军政要员也对委员长的一意孤行腹诽不已。

  散了会,晚上却有场热闹的宴请,不仅之前躲着不见虞淮青的几位老友都跑来纷纷进酒,就连少帅也和他叙了旧,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机会再打几场球。

  虞淮青不胜酒力提前离场,回到招待所倒头就睡,然而北方的冬天冷冽而干燥,虞淮青睡了一觉醒来,只觉得口渴,看看手表还不到凌晨三点钟,和他住一起的陈将军秘书在隔壁打着呼噜,扰得他再无睡意。

  拉开台灯,床头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相框,里面是前不久他们一家四口专门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季夏就像小小的林菡,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乖得可爱。耦元倒是越长越像自己了,拍照的时候一直做鬼脸,顽皮得令人头疼。

  干躺着翻了几个身,虞淮青索性披衣下床,准备整理一下这几天的会议纪要,忽然他听到了楼道外面传来急促又密集的脚步声……

  事后回忆起来在听见脚步声到西北军破门而入之间,他完全有机会破窗而逃,或者拔枪自卫,可那几分钟,虞淮青什么都没做,钢笔在记事簿上沙沙地继续写着,直到荷枪实弹的士兵冲进来拿枪抵着他的头,从上到下把他搜了个遍,没收了他的配枪还有那柄乾隆四十年的宝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民国 强强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