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这时候并没有特别紧张,他意识到可能是哗变了,但官兵不算粗暴,还给时间让他整理好军容,他离开房间前,特意把相框里的全家福取了出来,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出套房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陈将军秘书被人别着胳膊,眼眶上有淤青,显然他睡梦中被惊醒,下意识去摸枪,被人一枪托砸在脸上。
带队的是西北军的一个营长,虞淮青教过他怎么用高炮,他此刻面无表情,对住在这一层,被缴了械看押的南京军政要员说:“劳驾各位移步会议厅。”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周围的士兵迅速拉栓举枪,喝令他们全部抱头蹲下,此刻虞淮青才感到一丝紧张,这是什么意思?要造反吗?那岂不又要陷入内乱?日本正好趁乱兵不血刃?他要这样死得不明不白吗?他的孩子会怎样评价他?后世会怎么看他?一个死于不抵抗的政治反派?
枪声很快停止了,虞淮青听到楼下有人气急败坏地骂道:“谁他妈让你开枪了,你知道那是谁吗?快!快!快送医院!”
他们被软禁在一间大会议室里,这些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员要员,此刻看上去都有些狼狈,陈将军还穿着睡袍,身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一块一块白色粉末。他情绪激动,喊着要见张、杨两位将军,甚至扬言若威胁委员长性命,他俩将成千古罪人。
与众人的焦躁不安不同,虞淮青甚至有些隐隐地兴奋,他意识到这一夜可能会改变整个国家的走向。
天亮之后,少帅通电全国,说明发动兵谏的意图,提出了八项救国政治主张,南京政府炸开了锅!
林菡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虞淮岫打的,她十分焦急:“你说淮青不会有事吧?你姐夫一大早就去军部了,我现在什么讯息都没有,对,问问大哥,你等我电话!”
放下电话林菡只觉得嘴皮发麻、四肢冰凉,电文里说会和平解决,但现在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没一会儿虞淮岫打来电话:“大哥去宋先生那里了,大嫂也在等消息……”
林菡说:“这会儿爹爹姆妈恐怕也知道了,姐姐你赶快回去看着老俩,别出了问题,我……我去陈太太那里,她是蒋夫人的干女儿,消息一定比我们灵通。”
放下电话,林菡把两个年幼的孩子交给阿丁,又吩咐水伯闭门谢客,什么人都不见,什么话都不往外放。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只裹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匆匆出了门。
陈太太虽身份尊贵,但亲生父母早已过世,兄弟姊妹也不在身边,蒋夫人此刻自顾不暇,她虽也是独立要强的新女性,可现在正怀着孕,情绪极不稳定。林菡到访的时候,她还存着戒心,也不见她,只交代下人看茶。
坐到快中午的时候,林菡才发觉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对于向上攀交她一直都是生涩的,上次因为庄思嘉的事情就莫名得罪了陈太太,今天她巴巴的来,好像她们关系多不一般似的。
忽然楼上有人喊着太太晕倒了,管家急忙打电话,可电话局串了线,佣人们一下子乱成一团,林菡站起身喝住一个乱跑的丫头,让她把管家叫来,对管家说:“麻烦您去老门东余园请虞淮岫虞小姐。”
陈太太虚弱地躺在卧室的贵妃椅上,看着林菡泪水涟涟,她这会儿也没了主心骨,又担心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便将所有焦虑全部灌向林菡:“何委员长坚持要武力解决,要……要派飞机轰炸西安……”
林菡握着她的手安慰:“调兵、派飞机都没那么快,而且本来就是为了建立统一战线,真打起来了于国家不利,老百姓是不会答应的。”
“哎呦,老百姓答不答应关上面什么事啊,通电里说是要和平解决,可是今天凌晨他们明明打死了一个中央委员……谁知道他们是真统一还是假统一啊……姓何的、姓李的,包括东北姓张的,谁不想取而代之呀!”陈太太说着就呜咽起来,真到那一步,陈将军必然玉碎。
林菡虽然知道虞淮青忠于事非忠于人的做事原则,可现在的局面,他们真下了手还会分什么青红皂白吗?想着她也出了一身冷汗。
很快虞淮岫提着药箱到了陈公馆,给陈太太量了血压,测了胎心,“早上没吃饭吧?你低血糖了。”说着虞淮岫先喂她吃了一颗糖丸,接着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我大哥中午来电话说,行政院正按着何委员长,蒋夫人直接找了空军司令部,飞机是不会起飞的,宋先生也在四处想办法,听他的语气形势还可控。”
陈太太恢复了点气力,留虞淮岫和林菡吃了饭,下午她收到消息,人都还安全。
到了第三天,红军发出《关于西安事变致国民党、国民政府电》,反对亲日派借机“讨伐”张、杨发动内战,重申国共合作、化敌为友、共赴国仇的主张,之后社会的舆论风向已经完全倒向张、杨,武力解决的方案逐步流产。
很快西安传来确切消息,一众政要只是扣押,那个被打死的中央委员实属意外。陈太太的妹妹也从上海赶了过来,林菡告辞时,陈太太握着她的手说:“老话说患难见真情,你自己孩子还那么小,这几天只顾着我了。”
林菡不敢说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私心,可来了之后,却也实实在在地为陈太太忙前忙后,“我自己生了两个孩子,知道怀孕有多辛苦,更何况遇上这么大的事。嗨,我本是来向您求助的,现在知道陈将军和淮青没事了,我也就心安了。”
第140章
将近十二月底,虞淮青才搭军机从西安回来,林菡终于盼到了他,可他的情绪却不太好。
晚上林菡给虞淮青准备了一池温热的洗澡水,他泡了很久,才逐渐从纷纷扰扰中抽离出来。
在西安被羁押的十多天里,上层是政治博弈,而像他这样的中高层则是政治洗牌和站队。他是重要的见证者却不是什么核心人物,所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虞淮逯作为亲随跟着蒋夫人和宋先生到了西安,再加上陈将军一句自己人,自动把虞淮青划归了阵营。
虞淮青感觉很撕扯,从个人倾向上他完全支持共产党的主张,觉得他们的领导人更具战略高度,甚至他觉得少帅放走委员长有点意气用事,委员长出尔反尔的事儿可没少干,但虞淮青有什么立场发表意见?他的屁股已经被牢牢按在了南京政府这边。他大哥是政治嗅觉极灵敏的人,本来因为上海汇改虞淮逯都被边缘化了,可这次出钱出力,想必回去又要东山再起了。
他换了浴袍走进卧室,壁炉里木炭烧成了橘红色,暖融融的。林菡抱着季夏陪耦元坐在熊皮上,翻着一本画册,讲的是精卫填海的故事。虞淮青走过去,把他们三个一起搂进怀里,这一刻他才觉得落了地。
等哄睡了孩子,两人絮絮诉着担忧,林菡抚着虞淮青的脸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淮青,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虞淮青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是啊,谁能料到会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当时就想,我一定不会抵抗,他们要怎样就怎样,和你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还没过够呢……林菡,我讨厌政治,讨厌看到英雄末路。”
“英雄?你是说……”林菡不确定他说的是谁。
“我以前对少帅的评价不太高,觉得他太纨绔,不过这件事值得称他一句英雄,……哎……他不该回来,不该离开他的东北军。他一到南京就被控制了,政治生命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和委员长不是拜把子兄弟吗?”
“我向来看不上青皮那一套。况且他让委员长很难堪,这要放在古代就是谋逆。不过……陈将军有句话倒是对的,中国交给少帅,他能弄好吗?目前看下来,也只有委员长可以平衡各方势力……”虞淮青长长叹了口气。
林菡心疼地看着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抚他,唯有用身体圈出一个摇篮。她最近一直关注着国共合作的动向,心里充满期许,她想问问虞淮青在西安有没有见到红军,他对红军的主张是什么看法,或许马上她可以大大方方和他谈自己的信仰……可虞淮青累了,他握着林菡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呼吸变得很浅很浅,拧着眉头,进入一种紧绷的疲惫的睡眠。
虞淮青带林菡出席的宴会,规格越来越高,这次是西安事变后蒋夫人办的私人聚会,感谢此行与委员长一起共患难的高官政要。陈太太见了林菡非常热情,将她引为闺蜜,自然把她带进自己的社交圈子,逢人便介绍说,这可是留德回来的女博士。
紧接着,来登门拜会虞太太的比找虞参谋的还多,按照大哥虞淮逯的话说,林菡混进了比他们兄弟俩还要核心的太太圈,以后说话办事比他们还管用。然而林菡几乎浪费了这样的顶级资源,既不会左右逢源也不会打着别人的旗号狐假虎威,上门的人多了,她就闭门不见,只说自己应付不来。
林菡本就不热衷于社交,陈太太叫她去打麻将,她总推三阻四,别的太太都珠光宝气,聚在一起免不了攀比,她却简略得很,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地方,更没兴趣打听别人的八卦,这份呆板反而更合陈太太心意,觉得她果然是个可以深交的纯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