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淮青的货车出了楚雄,行到一处彝寨外,就看到两辆运兵车迎面而来,车上跳下来两列卫兵,后面一辆气派的斯蒂庞克牌汽车缓缓停下,一位一身戎装却戴一只耳环的威武男人从车上下来。虞淮青愣了一下,头一次被一个男人的相貌震住,他皮肤偏黑,细窄脸,鼻子又高又挺,更显得眼窝深邃,目若璨星,那张脸杂糅着精致的贵气和霸蛮的野性。
他走过来满面春风:“虞参谋,我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看此人气派和军衔,虞淮青大概猜出他的身份:“看来我这一路,全靠龙三公子保驾护航了。”
“不敢不敢,你是钦差大臣,我们照顾不周,怠慢了,还请虞参谋移步,我们换个地方为你洗尘。”
虞淮青随龙三公子并排坐进汽车后座。龙三公子也在观察他,他是典型江南人,俊秀周正、温润如玉,即没有一般官宦的油滑也没有普通行伍的粗鄙,自有一股不轻佻也不招摇的风流。
斯蒂庞克牌汽车开了好久,驶向一座规模更大、更恢宏的城寨,这里是土司府,一下车便有卫兵鸣枪放炮,阵仗搞得极大。虞淮青不好意思直推脱,“龙三公子,这可超规格了,我回去该挨处分了。”
“你可是钦差大臣,我父亲特意嘱咐过了,你要是不肯赏脸,我回昆明可是要挨鞭子的。”
虞淮青拉扯不过龙三公子,只能跟着他进了土司府,府上的仆役分了三六九等,有行躬礼的,也有扑在地上不敢抬头的,这感觉有点熟悉,虞淮青想起若干年前陪林菡回北平去的太监养老所。
龙三公子把他带到宴会厅,早有当地头人贵族、军政要员等在那里,众人纷纷围上来,热情得好似久别重逢,然而他们的官话夹杂着当地方言,虞淮青稀里糊涂地应承着。
宴会厅的布置兼具了各种风格,座椅是西式高靠背椅,却没有西式长条桌,每把椅子前单放一席红木雕花方桌,再沿着宴会厅围成一圈。主位上铺了一块兽皮,虞淮青恭让半天,勉强坐上去,感觉自己像个山大王,他环顾四周,满眼所及,梁上画的,墙上挂的,无不金光闪闪。
宾客落座后,美馔佳肴流水一样端上席面,虞淮青眼花缭乱,他只挑认识的动了几筷子,龙三公子举了好几次酒杯,他都浅尝辄止。龙三公子打了个响指,一群盛装的彝族少女踏酒歌而来,转起圈儿来就像雨后开伞的小蘑菇;她们脚踝上系着银色的小铃铛,唱着跳着脆响着聚到虞淮青面前,小酒碗一个叠一个阶梯般送到他嘴边,虞淮青本想意思一下就算了,没想到琼浆玉液源源不断。那酒喝上去像甜醪糟,一曲歌罢,虞淮青就红了脸,眼神迷离起来。
至于后来怎么离的席,怎么进的屋上了床全然不知。次日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连久不发作的腰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他费力起身,脚还没沾着地,就感觉踩着了一双软软的手,吓得他酒彻底醒了,只见一个少女跪在床边伸出手掌垫在地上。
卧室珠帘一抖,一列少女鱼贯而入,捧着他昨天穿的衣服,还有一色的纯金盥洗器具,他低头看了下自己,不知道何时被何人换了真丝睡袍,一个女孩走过来,跪下伸手去他腰间,要为他更衣,他连忙摆手,让女孩儿们把东西放下都退出去。
虞淮青想龙三公子这样款待,最后都会折换到滇缅公路的谈判桌上,更加提了万分小心,之后宴请借着腰伤复发滴酒不沾。龙三公子却绝口不提公路的事儿,他带虞淮青参观了他的兵械库,还有他练的兵。
“虞参谋,我是炮兵出身,之前整编德械师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我也买了不少炮,美国的、德国的、英国的、捷克的、法国的、日本的,都能开个博物馆了,可就是各种炮口径和操作都不一样,还需要你这样的专家帮我们指导指导。”
虞淮青这几天接触下来,发现这个龙三公子和他父亲并不完全相同,他父亲主政昆明十余载,推行政治改革,倡导民主理念,兴办实业教育,积极组织抗日,云南也算得上是政通人和。而这龙三公子虽接受了新式教育,可骨子里却是地地道道的土司老爷。他一个地方部队的团长,竟直言不讳要请虞淮青整训他的新兵,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的确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虞淮青不动声色地偷换了概念,“龙三公子客气了,讲学的事好说啊,我这边时间安排好,讲几天课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在府上已叨扰多日,和英国人的第四轮谈判马上要开始了,我必须得赶回昆明。”
“急什么啊,不是还有好几天嘛?前天我们打猎还没分出胜负,说好了还要切磋。怎么?嫌我们的姑娘不够漂亮,没看上眼的?没关系,我再给你换一批!”
虞淮青连连摇头,自嘲道:“家中夫人管教甚严,不敢造次。”
龙公子哈哈大笑:“想不到虞兄这样的风流人物竟然惧内!”
虞淮青颇有些得意:“我夫人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能造出克虏伯大炮,我怕回去了她拿炮轰我。”
虞淮青回到昆明直接拜会了龙主席,龙主席表示这个儿子自小不服管教,最爱擅作主张,他还说云南少数民族众多,很多地区高度自治,他这些年简直殚精竭虑,话里话外不想中央插手地方事务。
无论龙主席是真不知情,还是配合他儿子演了出双簧,虞淮青没办法继续低调了。再有请客吃饭的,他来者不拒,渐渐地,滇缅公路上勾连起的利益关系也随之浮出水面。
果然露面的不是太上老君的坐骑,就是弥勒佛座下的童子,宴请虞淮青的排面儿也越来越讲究,虞淮青通过接待规格心里细细算了一笔账,越算他越愤怒。
这可都是关系前线无数将士性命的武器,以及后方无数百姓生计的物资,现在层层盘剥之下,我们的士兵越来越羸弱,我们的老百姓越来越饥饿,本来这就是场不对等的战争,是新型工业国家对古老农业大国的碾压,而更可悲的是有那么多人还要沾着同胞的血喂肥自己。
反而是风暴中心的小宋先生一直按兵不动,虞淮青知道无论从两家渊源,还是职级关系上,都应该是他,主动上门拜访。
第192章
虞淮青拜访小宋先生的帖子递了好几次,都被退了回来。随着日本加入轴心国,国际反法西斯同盟已经形成,滇缅公路的重开谈判逐步明朗。
挑了个晴朗无风的天气,虞淮青换了一身轻便的薄呢子西装,带着渔具,开车到了滇池边上。他早打听到小宋先生的度假小屋,于是戴着草帽墨镜,拎着鱼桶扛着钓竿向一处水汀走去,离着岸边还有二十米,他被两个黑衣保镖拦住了。
虞淮青朗声道:“我钓鱼的爱好还是在美国,先生带出来的。上次一起钓鱼怎么也有十年了吧,咱们在苏州河上,那时候我刚回国。”
岸边坐着的穿英式风衣戴墨镜的男人,也不回头,只伸了下手,保镖侧身让开。虞淮青走过去,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正巧看见小宋先生的鱼桶里只有一尾巴掌大的鱼。
虞淮青蹲下来,打开他的渔具,慢条斯理地搓着鱼饵,调整着鱼钩,两人默默无语,仿佛真的只为了钓鱼。他忙活半天,准备妥当,站定了,甩了好几次杆子,每次收杆都空了钩。
小宋先生终于开了口:“这么多年了,还是毛毛躁躁的。我说过,你不适合钓鱼。”
“我只是享受这个过程,结果嘛,我没那么在意。”虞淮青把鱼竿放在支架上,背着手站在一边,大有愿者上钩的架势。
“不在意结果?说得好听,做任何事总得有个动机吧。”小宋先生也把鱼竿架了起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虞淮青说:“我在意的是整个生态,水至清则无鱼,可水太浑了,鱼也活不了。”
“哼!”小宋先生冷笑一声,紧接着又无奈地叹道:“我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我,怎么说我们宋家的,别人不清楚,你们虞家兄弟还不清楚吗?我们图什么,我们还缺那点儿钱吗?”
虞淮青说:“这一个鱼塘里如果只有一种鱼,它吃得再少,鱼塘生态也循环不起来。”
“少来这套!为什么派你来?为什么趁你我兄长出访美国偏偏派你来?这是要卸磨杀驴了吗?”小宋先生的怒意隔着墨镜也让虞淮青感到身上一颤。毕竟他和虞淮逯年龄相近,对虞淮青而言更像是长辈。
虞淮青摘掉墨镜,恭敬又严肃地说:“一支盘尼西林到了重庆价格翻了两百倍,前线战士一旦感染,根本用不起药,死亡率超过一半儿。运到重庆的物资不乏名酒雪茄,还有某些人的钢琴和席梦思,先生,这条线上的积弊其实您比我更清楚,您也一直在努力改变现状,但是……”
“哎……淮青,你以为换一批鱼,池塘就能清了吗?这池塘可不止我这一条肥的,重庆那边的,云南本地的,最近你都见识过了吧,你何必来趟这浑水?怎么,想做当世海瑞吗?”
“卑职不敢,先生,自卢沟桥事变以来,我一直负责武器装配调拨,每次战役之后我这里都要汇总战损比,桂军开拔淞沪时,一个班就两把步枪,剩下的拿着大刀红缨枪。川军在徐州,好多赤手空拳冲上去抢敌人的枪,我当不了什么海瑞,我只想做个称职的军需官,不能让我们的士兵空着手饿着肚子上战场。”虞淮青说着眼圈已经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