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199)

  “如果城破了,败军之将,还不都一样?”

  “这话你可说不得。”

  “我怎么说不得?大家不都这么想吗?”

  “虞淮青,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信不信,这边城一破,那边你就能坐着飞机先跑,我们是什么?炮灰!战是死,不战,被骂死……豫湘桂不就这样?”

  “那能一样吗?那是打鬼子!”虞淮青给赵晞平倒了满满一杯酒。

  “不对,很不对劲儿,虞淮青,你到底想说啥?”赵晞平忽然就警惕起来了,大战在即,难道虞淮青是来试探军心的?

  虞淮青直视着赵晞平的眼睛问:“赵兄,我们为何而战?”

  “为了……他妈的,谁知道为了啥?为了和共产党争天下?”

  “什么是天下?”

  “我他妈哪知道?我当初参军是为了实现孙先生的三民主义!然后日本人来了,老子就一心抗日!现在为了啥,为了他妈的蒋家王朝?”

  “可他早就背叛了孙先生,背弃了三民主义。”

  “这话可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当初北伐,如果没有你们家在后面帮着筹资,他能起来吗?”

  “所以这是我的原罪,赵兄,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你以为我们的枪支弹药和飞机大炮是怎么来的?这些年,我们和美国人签了多少不平等条约,你想看着我们的长江里开着美国人的战舰,旅顺大连从日军据点变成美军驻地吗?辛亥革命到现在37年了,独立、统一、自强,现在的政府哪一条能做到?”

  赵晞平仰天长叹,他不想让虞淮青看见他流泪,“我不过一介武夫,我能怎样呢?投降吗?”

  “投诚,起义!”虞淮青激动道:“你是为了全城的百姓,为了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赵晞平,这是大势所趋!”

  沈阳城外东北野战军驻地,接连截获国民党密报,催促运输机即刻起飞,得到的回复是:“物资未齐,请求延期,虞淮青。”

  “他来了!”分别了七年,此刻林菡和虞淮青相距不过十多公里,她无法继续克制,不顾阻拦,坚持要到前线部队去,她要踏着破晓第一缕阳光去找他。

  委员长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虞淮青的办公室。被一顿臭骂后,虞淮青不得不执行命令。虞淮安说:“还有五个小时,三哥,不能再等等吗?”

  “我再不走,你们就要暴露了,淮安,你的位置很关键,我们还能用这个身份做更多的事,这个国家不能再乱下去了。”

  虞淮青正了正衣冠,和虞淮安互敬军礼,又忍不住抱了抱唯一的弟弟,在他耳边说:“我们,南京见!”

  林菡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驰骋在郊野驰道上,她已经可以看到沈阳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夜幕下一架飞机从沈阳上空掠过,留下了希望,带走了遗憾。

  虞淮青透过飞机舷窗望下去,很快就看到了大海,他问飞机上的警卫员:“我们是去葫芦岛吧?”

  “报告长官!委员长命令,目的地是台湾桃园机场!”

  (终)

  第218章

  今天是我父亲诞辰102周年,也是去世半年的纪念日。他的前半生可谓波澜壮阔,但老迈之后总嫌命长,直到千禧年我们决定回大陆定居,他才安然于自己的长寿。

  我们家是有长寿基因的,奶奶和姑姑都活过了九十岁,父亲九十四岁的时候北京申奥成功,于是看奥运会成了他人生最后阶段的唯一期待。

  他离开时儿孙绕膝,国家也给予他爱国将军的最终评价,可我知道他始终有遗憾,那就是我的母亲,他等了她半个多世纪,找了她半个多世纪,如果不是因为有我,他甚至怀疑和母亲相伴的十二年只是荒诞书生的一场春梦。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母亲都是我们家的禁忌,父亲不提,我们自然不会提,我对母亲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她离开我时,我只有八岁,她说抗战胜利了就来接我,可她食言了。

  父亲没有食言,1944年他到美国办事情,姑姑带我去华盛顿和他短暂地见了一面,他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把我抱起来,可我已经到他肩膀那么高了。

  1946年他到波士顿与我们相聚,还带来了美国飞行员约翰柴尔德,他一直对我姑姑念念不忘。我姑姑很感动,但是她说自己比约翰大十二岁,也不可能再生育孩子,约翰说阿虎和我就是他们的孩子,姑姑说她不想再嫁给军人了,她受够了等待,约翰就毅然退伍,他当时已经是空军少校了!

  姑姑和约翰在波士顿的小教堂里结的婚,父亲亲自挽着姑姑把她的手放在约翰的手掌心。约翰是个非常棒的人,他和姑姑养育了我。

  我怀念我的十三岁,父亲陪了我将近一年,他从不过问我的学业,每天放学我就去海边找他,他支着渔具,鱼钩空空。他对我永远都是温和的、宠溺的,虽然话不多,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中国,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凝重。

  其实那段时间来找父亲的人很多,劝说甚至逼他回国。有一天来的人似乎是他在国内的老友,他看见我很热情,说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应该叫他一声干爸爸。还问怎么没见到我妈妈。

  姑姑早就嘱托过家里的事不要和外人说,我那时已经很懂事了,家里也很多年都不再提我母亲了。

  父亲忽然开口叫他少杰,说既然他一定要见,就带他去看看妈妈。

  不知道那个叔叔什么反应,我当时大脑嗡的一声,妈妈没走吗?这么久了,她在哪里?!

  二伯父海边别墅那座山下的教堂外,妈妈的墓碑面朝大海静静躺着,“爱妻林菡之墓,1907.12~1942.8”,父亲抚碑恸哭,我则扑进姑姑怀里大喊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妈妈坐小船走了,妈妈坐小船走了……”

  姑姑含泪对来人说,妈妈是得肺病走的,在国内时,她的肺就一直不好。若他不来,是不准备这么早让我知道的。

  那人表情很惋惜,他摘下礼帽,在母亲墓前深深鞠了三躬。

  父亲还是和那人一起回国了,只是没想到这一别,他的人生便再无自由。

  1948年10月底父亲被强送至台湾,协助陈将军整理岛内军务,他晚年总无限唏嘘,说当初就不该走,起飞没几个小时沈阳就解放了,他本以为他会降落在葫芦岛。我后来问父亲,投诚的赵伯伯还有后来回大陆的卫将军到底什么底色?父亲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1950年蒋军彻底败退台湾,岛内掀起巨大的政治风波,清查了无数潜伏进来的共产党人以及亲共人士,我父亲受到波及,可苦于找不到证据,只抓住一点,为什么和他关系好的高级将领好多都投共了。父亲说了四个字:“民心所向。”

  就因为这四个字,他被关了整整十年。

  1954年的时候,家丽阿姨忽然发电报说父亲自杀未遂,我和姑姑带着奶奶连夜飞到台北。

  当时姑姑去找了在台湾的不少故交,向监狱发起诉讼,怀疑保密局对父亲用刑,保密局局长特意登门,指着天对姑姑发誓不曾动过父亲一根手指头。

  晚年,父亲才说,他被捕后,陈将军一直力保,再加上很难给他定罪,他生活其实还过得去,可以读书看报,他只是觉得人生无聊而已。

  他被抢救过来后,住进了疗养院,是家丽阿姨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我和姑姑去探视他的时候,他瘦得厉害,腰痛复发,一直趴在病床上,生活难以自理。他趁家丽阿姨和姑姑出去,跟我抱怨,这辈子没有这么不体面过,还不如死了。

  我拿着他的X光片告诉他,这次腰痛和之前的伤没什么关系,是腰三腰四椎间盘突出,压到神经了,他好好治疗是不会瘫痪的。那年我正在哈佛医学院读三年级,最是狂妄自大的时候。

  可父亲很信我,眼睛里终于流露出欢喜,说他和母亲修机器,我修人,也算传承衣钵了。

  其实继承他们衣钵的是大伯家的锦荣哥哥,当时他在普林斯顿做物理研究,两年后便携妻儿秘密回国,这都是后话了。

  那次是我长大后父亲第一次提母亲,就那么自然的,一句带过。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并未觉得他们之间的爱情有多么不同。反倒是家丽阿姨陪伴父亲直到暮年,父亲却始终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

  父亲经手无数武器装备,可他自己真的就干干净净,以至于他被囚禁的十年,完全没了经济来源。我们在美国本有些股票和现金,约翰在波音公司做机械修理师,收入不错,可我和阿虎都在藤校读书,每年学费就上万美元。

  两个伯父据说为搭救父亲花了不少钱,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况远隔重洋,所以在父亲恢复待遇之前,一直靠家丽阿姨养着,家丽阿姨最后做到了兵工署财务处的副处长,算是极优秀的女性了,可她却为父亲,低到尘埃里。

  家丽阿姨说她宁可父亲被多关几年,因为那些年他是独属于她的。父亲康复后,兵工署的老同事有天给他带来了母亲曾经编写的教案,父亲的生活重新有了意义。后来台大老机械系用的就是署了父亲和母亲名字的教材,他说这是除了我以外,他和母亲的另一个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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