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家丽阿姨却说,那个教案最早是母亲和一个叫顾岩的共同编写的,他顶多算个继父,父亲为此生了好久的气。
1961年父亲被特赦,他五十四岁,虽然老了,却依旧是个风度翩翩的英俊男人,他写信说在台北寻了套房子,要我送奶奶过来养老。其实孝敬老人的琐碎只靠家丽阿姨一个人来做,她这一辈子,从丫头成长为职业女性,最后又为了父亲躬身成了丫头。
至于父亲,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依旧是台北社交圈里最玩得转的虞家三少。那些偏安一隅的旧式纨绔,在台北复刻了百乐门和桃乐丝,讲着最浓的上海话,跳着最怀旧的澎恰恰。
那个暑假我也声色犬马,等玩到快十二点回家,家丽阿姨在客厅里抹泪,父亲还没影儿呢,她说他一定是去了无名居。
我找到无名居的时候,开门的那个女人让我感到莫名的亲切,她望着我的眼睛说:“你是耦元吧!你长得真像你父亲,除了这双眼睛。”
她是我的表姨妈,原先叫金蕊儿,现在大家都称她金老板,我问她你只卖茶吗?她说不光卖茶,还卖回忆。
我父亲要买的回忆是什么?因为她和母亲有四五分相像?表姨妈说父亲只来过一次,喝了一泡茶,听她唱了首《天涯歌女》,她说上一次给父亲唱曲,还是三十年前。
其实我们都误会了父亲,他游走于旧友之间是为了筹款,那时候退伍老兵和遗属的生活条件非常差,他的那点补助全贴出去了。
第二年暑假我去台北探亲,家里又多了一个阿姨,比家丽阿姨年轻漂亮,甘愿做小也要跟着父亲,她叫梅珊。
家丽阿姨又拉着我哭诉,说父亲参加空军办的义捐,碰见了梅珊,她是空军遗属,丈夫死了好多年。父亲上台募捐的时候,邀请了台下的梅珊,向众人介绍说她是重庆国立师范女院的校花,会唱歌剧,曾经做过他的话务员,于是父亲弹钢琴伴奏,梅珊唱起了《咏叹调》,一曲歌罢,梅珊眼眶红红地对父亲说,没想到,他还能记得她。
当然不止梅珊想要嫁给父亲,只不过她最执着,最能放下身段儿。我开始怀疑,父亲对母亲的专一是不是被他自己美化了,他明明万花丛中过,却片叶不想沾身。
此时,父亲把尴尬留给了台北家中的一屋子女人,自己领着一群生计困难的老部下跑到花莲种水果。我跑到花莲找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怎么改进喷洒机。他把我领到一个小土坡上,说这一片种凤梨,那一片种芒果,然后他要开个罐头厂,这样就可以解决几百口人的生计!
在我心中父亲是个威严的军官,是位儒雅的学者,兵工署想要返聘他,大学请他去教书,可他却跑来当了一个农民!父亲说我们虞家祖上就是种茶的,他是返璞归真!我在他农场住了三天就遇上了台风,一夜间凤梨全被吹掉了头,芒果树也折了一多半,我一个医学生,被迫在果园里抢救果树,我说靠天吃饭哪那么容易啊!父亲和他的老部下却看不出有多沮丧,他们都参加过抗日战争,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我走的时候,父亲给我布置了任务,让我考察美国的种植园如何运营,还给我列了长长的书单,让我下个假期带回来。
我说这是我最后一个暑假了,我要去医院正式上班了。
父亲有些感伤地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看他,那一瞬我们的情感倒置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阳台上等他回家,现在换他等我了。
当然后来我决定留在台北并不完全因为孝顺,我闪婚了,为这件事父亲第一次对我提出质疑,他问我到底懂不懂什么是爱。
就是最后那个暑假,我从花莲返回台北准备坐飞机回美国,在长途汽车站,我碰到一个抱着小孩光脚在路上边哭边跑的女人,她说闽南话,我完全听不懂,可是我看到她怀里的孩子已经窒息了,来不及判断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我用街边路人的折叠刀切开了小女孩的气管,小女孩脸上很快有了血色,那一刻我朦胧记忆里的季夏复活了。
第219章
我把阿瑛母女带到父亲面前时,反倒是他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很客气,也很亲切,但我看出来了他非常不满意。
他说他不是保守的人,他对阿瑛没有任何偏见,但是她太普通了,聪明和漂亮总要占一头吧?
我顶嘴,说他就是心有成见,还是阶级门阀那一套,母亲是王府格格,家丽阿姨是平民,所以他就如此差别对待!
他骂我混帐,他爱上母亲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是她美丽聪慧,无可替代!我说母亲如果不是出身权贵,她怎么可能受到当时最好的教育?他爱的本就是光环加身的母亲,如果阿瑛是他同僚的女儿,他一定不会这样挑三拣四!
父亲问我喜欢阿瑛什么,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离了我,阿瑛母女就没法活,她的废物前夫除了打骂她们,什么都不干,我是她们母女的救世主。父亲问我哪来的优越感,同情和救赎根本就不是平等的爱。
他虽然不看好我们,可还是在我定居台北的第二年,送给我们一套房子。他的罐头厂开起来了,家丽阿姨和梅珊阿姨带着奶奶搬到了花莲,她们一个管账,一个跑销路,事业做得如火如荼。后来父亲极力撮合梅珊阿姨和他的老部下杨秘书在一起,把经营权交给他俩,父亲则搞起了专利发明。
我和阿瑛生了两个男孩,父亲分别取名宥宁、宥平,还有阿瑛带来的女儿皎皎,这个名字是我取的,“皎皎明月夜”,父亲说寓意很好就是拗口。
那几年我工作非常忙,常常好几台手术连轴转,阿瑛就带着孩子们替我去花莲看望父亲和奶奶。阿瑛从小在山里长大,比父亲从农学院找来的专家还会侍弄果树,父亲因此对她青睐有加。就像他说的,他对阿瑛没有成见,他只是单纯不认同我对婚姻的态度。
1966年大伯父病危,父亲申请离台被拒,我只身一人赴美。去机场接我的是锦成大哥的女儿琼华,她晒出小麦肤色,头发烫着大波浪,在泛美航空做空姐,昂扬自信。她管我叫Owen,我说她没规矩,应该叫我Uncle。她说你才比我大几岁啊!不知道为什么,和她坐在敞篷车里,莫名地开心。
其实随着她一点点长大,家里人心里都明白了,可所有人依旧爱她,她非锦成姚瑶所生,却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寄托。大学时琼华总来找我,她说自己没有学习天赋,不想读大学。我就苦口婆心地劝她,一有空就帮她补习,有天琼华忽然对我说,如果我不是她的Uncle该多好啊!其实我也是那么想的,我们几乎从小一起长大,身边都没有爸爸妈妈。
大伯父晚年被肝腹水所苦,病危书下了十几次,苦熬了一年才走。这些年锦荣哥哥和家里完全断了联系,那时的中国被整个世界孤立。我们对他颇有怨言,却不知道他正默默做着多么伟大的事情!
虽然大伯父的葬礼是西式的,但我们还是按照中国的传统守灵,过了头七,我准备回台北,依旧是琼华送我,过海关的时候她忽然抱住了我,我们很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奶奶活到九十一岁,她的棺木停在花莲的果园里一直没有下葬,父亲说一定要带奶奶回大陆和爷爷团聚。
1972年,中美正式建交,父亲又向台当局提交了赴美探亲的申请,仍不被准许,岛内的政治环境一直紧张,年轻人一边接受西方自由民主思潮,一边又被禁止谈论政治和信仰。
有天家丽阿姨从花莲跑来找我,让我管管父亲,罐头厂他完全不理了,杨秘书和梅珊阿姨一手遮天,整天跟她在账目上耍滑头,经济效益也下来了。我问她父亲最近在忙什么,他不是在搞自动化的装罐机吗?
家丽阿姨叹口气,说父亲申请了美国的技术专利,可台当局还是不批准他去海外参会。然后他就开始不务正业了,整日沉迷于打桥牌,从乡里打到县里,现在又去参加全省大赛。
我陪家丽阿姨到赛场找到父亲,他正拿着纸笔复盘比赛,家丽阿姨问厂子做那么大,不准备要了吗?父亲从老花镜里抬眼看我,问我要不要继承他的果园,我说不要。他哈哈一笑,大手一挥,“那就都卖掉吧!”
参加完岛内大赛,就是国际大赛,父亲把邀请函递交上去,焦急等待,好像等待放榜的秀才。然而台当局还是不让他出岛。
“我的一生难道要困死在这座小岛上了吗?”
我把父亲和家丽阿姨接回台北家里,共享天伦之乐。那是我婚姻生活的第十年,事业蒸蒸日上。我还是说不出喜欢阿瑛什么,当初那种强烈的宿命感已经渐渐变淡了,相处变成一种习惯,阿瑛很普通,甚至没什么个性,但她是个好儿媳、好太太。
我却不是个好丈夫。我也不明白我在寻觅什么,每朵花儿都与众不同,但又缺点什么。我是医生,可我却无法自医,我开始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说我的缺憾感来自童年创伤,我说妹妹和母亲的去世我都已经没印象了。她说那种感受被潜意识放大了,我的寻寻觅觅见异思迁就像在找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