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向潇湘我向秦_诗南【完结】(24)

  几盏酒过后,虞老爷的脸也上了色,他问起女婿江西的战事,“听说校长要亲自指挥啦?兵力比上次规模还大,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群占山为王的匪患,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别按起葫芦起了瓢,广东那边都搞起反蒋政府了。”

  宋世钧说:“江西那边不容小觑啊,之前几次围剿效果都不好,那边不少指挥官也是黄埔出身,军事素养并不弱。倒是地方上的部队,良莠不齐,淮青也见过的,军纪涣散不说,有的身后背双枪,一把步枪一把烟枪。更有甚者,私底下没少往那边倒买倒卖。”

  “尤其他们控制的地区产钨矿,现在国际上钨矿都炒到了将近五万美金一吨,看着吧,到时候光卖卖钨矿就能养不少兵。”虞淮青补充道。

  虞淮逯附和说:“所以这次才下大决心围剿,他们有苏联人支持,而我们想要得到欧美的支持,就要打击共产主义,这已经不单是政治理念上的冲突了,也包括经济利益的考量,我们现在的财政实在困难,税收不上来,还要还前清和北洋留下的外债,还要改善民生、发展实业,简直举步维艰,现在借着打江西,也好收拢收拢各地方的力量。”

  虞老爷酒气一涌,不免心中怅然,自前清到现在,中华大地早已满目疮痍,一会儿维新、一会儿革命,君主立宪搞过,联合政府闹过,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北边顶着老毛子,东北蹲着小日本,最富庶的江浙粤盘踞着欧美各方势力,想我泱泱大国如今是案上的鱼肉,不仅处处仰人鼻息,任人宰割,更是被各地割据的军头搞得支离破碎。

  虞淮青说:“我倒觉得三民主义也好共产主义也罢,不过是利益诉求不同,但只要是中国人,就还有协商的可能,之前不就合作过吗?眼下一致对外才是当务之急,我担心日本人狼子野心,他们在东北动作不断,尤其这几年全世界买原料,武器装备也越来越精良,完全是备战的节奏,不可不防啊。”

  他笑着对大哥说:“若不是你全力押宝蒋先生,我倒是更想去广州呢,他的有些做法我实在不敢苟同。”

  虞老爷正色道:“老三,家里胡说八道就算了,在外面要谨言慎行,不要随意摆明立场,而且你是搞技术的,不要谈政治,最好置身事外。”

  “父亲,你还真准备让老三走技术官僚的路子啊?我倒觉得屈才了。”宋世钧拍拍虞淮青的肩膀问,“怎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江西剿匪?先做个参谋,等打几场仗混个旅长当当?”

  虞淮青摆手道:“我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志不在此。我的目标是缩小我们与日本之间的武器代差,但现在我们连起步都算不上。”

  第二天端午,从上午开始来拜寿的人就络绎不绝,到中午开席时,由正厅到院外摆了十几桌,正厅中央摆了一只巨大的寿桃,虞老爷穿了一件紫红的长袍,怀里挂只金表,杵着一把紫檀木的文明杖,端坐太师椅上,妇孺儿孙宾客朋友排着队一一向寿星老叩拜,虞老爷笑盈盈地给每个人发一只小香囊并一份红包,并说“好意心受,不必拘礼。”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下午又在院子里开了戏台,请的是徽州的戏班,唱的无非是《打金枝》《天官赐福》之类。虞淮青母亲看儿子早早离了席,心想这次回来天天跑在外面应承,母子俩都没好好说句话,于是冲虞淮岫使个眼色,两人朝后院西厢房寻去。

  淮青果然扯开领带,坐在一片竹荫下纳凉,他中午喝了不少酒,眼下一片红晕,那双凤眼更显迷离,他回来这段日子,已经有不少官太太前来打听,“哥儿贵庚啊?哪里高就啊?可否婚配啊?”虞淮青母亲心气高得很,若大清还在,他家的门第可非一般人能攀得起。

  可虞淮岫说自己的弟弟钟情一位孤女,她老人家就开始心绪不宁了,她抽出帕子帮儿子轻轻擦着汗,“要困了,就进屋睡会吧,别在这里着了凉。”

  “姆妈,我没事,就是这些天,顿顿喝酒,我都快成酒糟的了。对了姆妈,晚上帮我收拾收拾,明天我就回上海了。”他歪头看着淮岫,坏笑道:“姐,你走吗?还是跟姐夫去江西?”

  虞淮岫戳了下他脑门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下周回去,还有个募捐活动等着我筹划呢。哎,你着什么急啊?这边可有一堆妹妹等着见虞少爷你呢。”

  虞淮青知道姐姐肯定没少和母亲讲自己的花边新闻。母亲终是憋不住,看了一眼等着看好戏的女儿,问儿子:“听说你在上海有了心仪的姑娘……”

  “哎,你别听我姐说风就是雨的,人家姑娘还没答应呢。不过我先声明,决不接受包办婚姻,一定要我愿意才行,咱家害了一个二嫂还不够吗?”

  第28章

  虞淮青离开南京前为带什么特产费尽心思,最好花样多些,份量小些,外面卖的便都入不了眼。他叫后厨特意包了粽子,每一只都小小的,馅料各不相同,更不用说各色点心,每一块都用油纸细细包了,这样才能在江南潮湿的天气里多放几日。他还特别央家里的针线姨姆用五彩丝线缠了白芍艾绒的香囊,所有小礼物收拢在两只大提篮里,他自己要带的东西则是能精简便精简。

  林菡铺好宣纸,研了磨,展腕运笔,仿的是苏轼的《寒食帖》,只是许久不写了,她练了好几张都不甚满意,好不容易有写成的,总有些小瑕疵,于是她把还不错的挂在宿舍的书架上和晾衣绳上,准备挑出摹得最像的一幅来,装裱了,参加义卖。

  心有灵犀一般,她转头看窗外,正看到林间道上缓缓开来一辆小轿车,恰停在资料楼下,从副驾下来一个陌生小伙子,小跑着到后座开门,只见虞淮青一身白西服,打了发蜡,戴着一副小墨镜,意气风发地下了车,小伙子又跑到车后备箱里取了两个大提篮儿。

  林菡无法按捺心中雀跃,小鸟儿一样飞离书桌,跑去开门。可摸到门把手的一霎又犹豫了,她曾暗暗发誓不再介入他的生活,见不到他的日子都已经平静了,可楼梯里响起的脚步声又一下一下撬动着她心。

  “笃笃笃”,敲第三遍的时候,门开了,虞淮青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姑娘,她穿着一条鹅黄色底橘色细纹的半袖旗袍,长发用他那条曾帮她遮掩脖子淤青的帕子随意扎着,对流的风吹乱了她的额发,也吹乱了两个人的心。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话一出口林菡先羞了,这话怎么听上去像闺怨?

  虞淮青见到她,身子先酥了一半,再听她这话另一半也酥了,说话竟也紧张起来,“给……给我父亲过了寿才动身,多耽搁了半月。”他侧了下身,只见背后那小伙子还提着两只大篮子尴尬地站着,林菡忙挪步让到一边。

  虞淮青让小伙子放下东西就打发他离开,本想顺手关门,又觉得不大妥当,转身回眸看到林菡挂在屋里的几幅字。

  “林小姐好雅兴啊!”虞淮青在父亲书房见过好几个版本的仿帖,林菡写得毫不逊色,甚至更多几分古韵。

  “随便写写的,你快帮我看看,哪幅写得最像。”林菡从虞淮青身边走过去,把刚才写好的一幅提起来,也准备挂到晾衣绳上。她踮着脚,伸手捏夹子的时候肋下不太吃力。忽然虞淮青走过来,手指掠过她的手指,捏住那只夹子,两人之间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宣纸。

  朦胧中眼波流转,林菡红了脸。虞淮青转到字的正面,她就闪身绕到字的背面。她的倩影似水中月影,近在眼前又触不可及。若再绕下去,虞淮青恨不得洞穿这张半透明的纸,拥月入怀。

  然而一句“报告”摁灭了他的悸动,小伙子不知何时又跑了上来,吞吞吐吐说:“虞特助,您还去军部报到吗?”

  虞淮青看看手表,只好恋恋不舍朝外走去,看到门口的提篮,不忘叮咛:“都是家里自己做的,你记得吃哦!”

  都已经下了楼梯,又几步返回来说:“也不全都是吃的,还有别的……”

  他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心里,如同湿漉漉的梅雨季渴望艳阳天一样,他的灿烂让她眷恋。

  林菡忍不住好奇打开一只提篮,他送的每一样小物都有趣,他本就是有趣的人。另一只提篮的最上层放了一只锦盒,打开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那只五彩丝线的荷包只有掌心那么大,林菡好久没有这种小女孩般的喜悦了,可喜悦过后却是淡淡的哀愁。

  虞淮青这次从南京回来,升任了兵工署技术司的特别助理,上海这边林林总总的大小事务都要过他的手,于是头一天报到就忙了个通宵,直接睡在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开会,研究过下半年财政预算和生产计划之后,几份人事任免的报告被提了上来,其中就包括对林菡的审查报告和她打的辞呈,几位领导面面相觑,这个姑娘的刚直大家早已经领教过了,但她的确又在技术方面独当一面。程宝坤新被提拔为研究所的副所长,于私于公都对稽查科有很大意见,他率先发难,“张科长,林菡之前孤儿院的经历到底查清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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