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杰说：“当时的档案记录的确不完善，法国基督教会接手后登记造册也可能错漏，不过……”他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档案，拿给程宝坤，“巧合的是特勤人员在师范附中找到一个女生，倒是和林菡长得十分相似。”
虞淮青等程宝坤和刘所长传看完，才拿到那份档案：金玉琪，女，生于光绪三十三年，民国七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师范附中，民国九年初中三年级肄业，原因不明。但是看她档案里的成绩一直非常优异，尤其是理科。
张少杰又拿出一张照片，是四个女学生的合影，合影下方写着“民国七年师大附中优秀学生：左起，金玉琪……”，虽然照片上的女孩年龄尚幼，一脸的桀骜不驯，但那双机警的眼睛却是那么熟悉。
“关键是家庭住址这一栏，劈柴胡同，这儿原来是前清辅政大臣沁亲王的府邸，后来卖给了北洋的总理，现在是北平的税务局。”
张少杰还没说完就被刘所长打断了， “这能说明什么？这照片上的小娃娃是有几分像林菡，可是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一个人啊。既然花了这么长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赶紧让林菡恢复工作吧，马上又有一批设备要到了。”
会后，张少杰叫住了虞淮青，问：“你就不好奇吗？世界上真的会有长得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虞淮青看了看四周，等开会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问道：“你还打探出了什么？”
张少杰抽出一根烟递给虞淮青，见他不抽，于是自顾自点燃了，“金玉琪是沁亲王最小的女儿，民国九年老亲王大丧的时候离奇失踪了，北平警察局都有报案记录，这时间上怎么就这么巧了？”
“你找沁王府的人核实了吗？”虞淮青问。
“那去哪儿找啊，听说小沁王爷搬到了天津，我们经费有限就没……”
“那师范附中就没人能确定吗？”
张少杰说：“只是说像，但都不能确定。”
“那就当是个巧合吧！”虞淮青拍拍张少杰的肩膀，想要结束谈话。
“如果她是金玉琪，那她的履历就太丰富了，参加过五四运动，是师范附初中部救国学生会的积极分子，还报名了赴法勤工俭学。”
张少杰的脸隐在一团烟雾里，虞淮青一直看不太懂这个人，于是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即使凑过热闹，也不会是什么重要角色。再说了，你干嘛一直盯着林菡不放？”
张少杰面色微动，笑道：“不敢，不敢，知道虞兄属意林小姐，我也就多留了份心。”他凑前一步，又将端午那天二美遇险之事告与虞淮青。
这件事着实让虞淮青吓了一跳，远比抓什么共党分子更让他紧张，他曾随父亲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觉得那边的人还没完全褪去兽性，本性偏狭极端，惹上他们准没什么好事儿。紧张之余又不免好奇自己的两个绯闻对象怎么玩在了一起，可他面上却不动声色，问：“你说的日本人，还有活口吗？”
“留了两个，审了两天了，只一口咬定是交通事故。不过我们的人说其中两个日本打手跟了林小姐和罗小姐一下午，不像一般的流氓。”
“摸底了吗？”
“面儿上是早樱会社的商人，说是做期货生意的，今天上午已经有人来保释了。”
虞淮青眉头不由皱起来，问：“这么快？放了吗？”
张少杰说：“当然没有，至少再折磨他们几天。”
虞淮青忽然搭住张少杰的肩膀问： “我想去会会他们。能安排吗？”
第29章
稽查科的办公楼坐落在陆军司令部西南一隅，有独立的警卫系统，虞淮青也是第一次去，好在他们虽属不同系统，但军服毫无差别。
张少杰帮虞淮青办理了登记，然后带他先去了一层的会客室，里面一位西服笔挺的男士正焦躁地来回踱着步子，见早上敷衍过他的军官陪着另一位军衔更高的军官进来，忙上前施礼，“长官您好，我是融通外贸公司的理事，我叫吴文炜。”说着递上一张名片。
虞淮青也不伸手接，只看了一眼名片，然后上下打量他，咦，一副欧洲人的轮廓，却是东方人的眉眼，于是也不开口，朝会客室的主位上一坐。
张少杰说：“这是我的上司，什么情况你最好一次说清楚。”
吴文炜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说：“我是受人之托来保释竹内井健的，竹内先生是早樱会社的经理，我和他们会社多有业务往来，竹内平日爱喝点酒，行为难免不检点。他们社长说了，我们认罚，您看多少钱……”
虞淮青漫不经心地问：“吴先生是哪里人啊？”
吴文炜愣了一下，连忙回答：“我是香港人，哦，我祖母是葡萄牙人，所以我长得不太像个华人。”
“融通外贸？做什么业务的？”
“拆兑、翻译、外贸、经纪，总之都涉及一点。”
“你跟竹内什么关系？”
“嗨，我不过是个中间人，他们委托我，是因为我对国内的人情世故熟一点……”
虞淮青忽然身体往前一探，阴笑着问道： “既然熟悉，那你觉得竹内值多少钱？”
从会客室出来，虞淮青问张少杰：“刚才那个报价，以你的经验来看，竹内算个人物吗？”
张少杰说：“这个竹内在警察厅也是挂了号的，算是个有名儿的混混吧，不大不小算个人物。”
“吴文炜……他怎么这么快知道竹内关在哪里的？少杰，你不觉得蹊跷吗？”
“这个人我已经叫人去查了。”
两个小时后，虞淮青换了一身卡其色西服，戴了一顶拉菲草平顶帽，再次进入稽查科大楼，这次张少杰带他去了地下，那里是刑讯室和看守所，一道连一道的铁门，伴随着一股阴戮之气，给人一种压迫感。
竹内被关押在单独的审讯室里，双手双脚锁在刑讯椅上。端午那天晚上，他被击中腹部，但并不致命，而脸上的青紫显然是进来之后招呼的。
虞淮青进来后，竹内一直垂着头，死了一样。忽然有人用非常纯正的东京口音对他说：“当时怎么嘱咐你的，怎么把事情搞这么大？”
竹内抬起肿胀的眼睛，只见是一个漂亮而陌生的年轻人，喑哑着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虞淮青并不回答他，而是说：“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竹内挑衅说：“不过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他们就袭击我，我要告他们，告上国际法庭！”
虞淮青厉声道：“竹内君，你闯祸了，你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希望你管住自己的嘴，加藤先生说会照顾你在浅草的家人。”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八嘎，不是说就吓唬吓唬那个富家千金吗？有人设计我！该死！该死！”竹内整个人暴怒起来，手脚上的锁链被挣得咣咣直响。
虞淮青从审讯室出来之后，松了松领口，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怪不得张少杰身上总带着点阴鸷。
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张少杰吐出一串烟圈儿，冲虞淮青竖起拇指，奉承道：“没想到你审讯也有一套啊？你怎么知道他是哪儿人？”
虞淮青指了指张少杰抽的烟卷，笑着说：“你怎么把证物抽了？这种烟只有浅草一家小烟厂在产，正好印证了他的口音。”
走出冷气森森的地下监牢，虞淮青对张少杰说：“估计不是冲兵工厂来的，你们再审审吧，趁着那家伙现在情绪不稳定。少杰兄，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你挑个日子，上海的馆子任你点，我做东。”
林菡没想到辞呈交上去之后得到的却是复工的通知，刘所长亲自把聘书交到林菡手中，语重心长地说：“林菡啊，最近这段时间受委屈了，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免不了起起伏伏，我一直都很欣赏你，有魄力、有能力，接下来好好干，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兵工系统第一位女总工程师。”
随之所有的工作资料也都返还了回来，暗中盯梢的人也都全部撤走了。林菡的生活即将步入正轨，但是这两个月毕竟发生了太多事。她首先去了德国乡村俱乐部，婉拒了怀特伯格先生的工作邀请，那个大胡子男人表示不解：“是对我们给出的薪水不满意吗？”
实际上莱茵公司开出的工资是兵工厂的两倍，林菡摇摇头说：“并不是薪水的问题，在兵工厂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德国是发达的工业国家，所以我的紧迫感您恐怕很难理解。”
怀特伯格说：“太可惜了，你是我觉得最适合联系东亚业务的人选，但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很像你的老师纳特，都非常的理想主义，不过亲爱的小姐，这个世界很残酷，当然我希望你不必经历任何残酷，亲爱的林小姐，我马上要回慕尼黑了，有什么需要带给那里朋友的吗？”
林菡有点意外，询问道：“您和罗家的生意没有谈拢吗？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回国？”
怀特伯格捋了捋他的大胡子，无奈地说：“这次谈判非常不顺利，罗家父子意见并不一致，本来谈的是我们出设备出人，但是小罗先生只想把设备留下来，然后偷偷用日本人，这严重违背商业道德，会造成我们的技术外泄，这种首鼠两端的行为真是让人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