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菡很想站在罗忆桢的角度为她再争取一下，于是说：“罗家最终还是罗老先生拍板的，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牵线直接和罗老先生谈……”
怀特伯格显然对罗家失去了耐心，他说：“他们企业的问题留着他们自己解决吧，最近德国的局势很不明朗，极端主义闹得很凶，我不能再耽搁了。”
林菡与怀特伯格贴面道别，“怀特伯格先生，非常高兴能认识您，希望您回国之后一切顺利！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帮我打听一下纳特教授的消息吗？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了！”
送走怀特伯格，准备离开俱乐部的时候，恰巧碰到那个威廉吴推门进来，他本是一脸阴沉，但在看见林菡的一刻，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瞧我遇见了谁，林小姐，您真是稀客啊？”
“幸会，吴先生。”林菡客气道。
“多巧啊，留下来再坐一会儿，我请你喝一杯，这里晚上有乐队演出。”
林菡推脱着，“不好意思吴先生，改天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先告辞了。”
威廉吴满脸的遗憾，“上次见面，我就对林小姐念念不忘，可惜你走的那么急，连只水晶鞋都没有留下，今天你得给我留个电话，好让我有幸约你吃个饭。”
林菡心想这么肉麻露骨的话，但凡换个人说都会觉得冒犯，可偏偏经这一张希腊雕塑般的脸用德语说出来，就觉得有种异域的浪漫，她微笑着说：“感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不方便留电话。”
威廉吴倒也不再勉强，而是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上面有我的电话，这样我们就算正式认识了。”
林菡出了俱乐部，拦了一辆黄包车，“去奔腾剧社。”她答应罗忆桢今晚看她的演出，路上顺便看了看手里的名片，还是双面烫金的，一面是英德双语的，另一面是中文和日文：融通外贸公司总理事，吴文炜。
“原来他有中国名字，还真是个奇怪的人。”林菡看后随手把名片插进手提包里。
第30章
奔腾剧社租用的剧院不大，却坐了不少人，多是些女学生和年轻太太。林菡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那是罗忆桢特意为她留的。
大幕拉开，穿着鼠灰色巴斯尔裙的娜拉上场，妙的是演她丈夫的也是个女演员，穿着燕尾西装，戴着一把假胡子。奔腾剧社包括导演、编剧、舞美、灯光以及大小演员，都是女孩子，女孩子演戏给女性观众看，更妙的是所有的戏服款式皆出于罗忆桢之手，往往她画了纸样，就拿到自家厂子里定做，舞台虽简单，但服饰却不简陋，更引领了不少穿衣风尚。
第三幕开场，舞台上打出一束聚光灯，娜拉和海尔茂的争吵，变成了一个女人的独白：
“我不配教育我的孩子，要想教育我的孩子，我就必须先教育我自己。不要再跟我说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这些话现在我都不信了。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人——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托伐，我们结婚八年了，奇迹并没有发生，你不了解我，也从来不想了解我，你说爱我只是拿我消遣，我靠给你耍把戏过日子。说不上快活，不过说说笑笑凑个热闹罢了。在这儿我是你的玩偶老婆，就像小时候是父亲的玩偶女儿一样，你们没有人在乎我的意见，也没有人在乎我高兴还是不高兴，我接受你们的安排，接受你们的爱与不爱，假装着爱着你们的爱与不爱，直到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所以要想了解我自己，我得一个人过日子，所以我不能再跟你待下去，我要离开你，你不许我走也没用。我只带自己的东西。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要，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从今以后我不能一味相信大多数人说的话，也不能一味相信书本儿里说的话。什么事情我都要用自己脑子想一想，把事情的道理弄明白。我一定要弄清楚，究竟是社会正确，还是我正确。”
罗忆桢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更衬得眼神像金子般耀眼而坚毅，娜拉借着她的身体而觉醒。
女人被赋予太多定义，女儿妻子母亲、贞操礼义廉耻，只谓女而未论人，因此落幕之后，主演再次上台，共同问出：“娜拉出走之后呢？”
“她会因为没有财产而穷困潦倒。”
“她会因为没有技能而穷途末路。”
“她会重新回到家庭做回顺从的玩偶。”
“她会堕落变成他人的玩偶。”
“出走不是结局而是开始。”
“觉醒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远打算。”
“愿我们拥有冲破牢笼的勇气亦有自食其力的能力。”
“愿女性激昂向上，奋而求强！”
张少杰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台上台下的女人无不热烈鼓掌热泪盈眶，在他看来所谓新文化不过叫人不守本分，若都牝鸡司晨、阴阳倒置，这世界不就乱套了？不过正是叫喊着要自由、要觉醒，这些女学生美少妇才格外地好骗，不用三媒六聘，只要甜言蜜语就可以哄上床，更何况他还有一副好皮囊。
等罗忆桢谢了幕，回到化妆间，发现张少杰正在那里等她，没有鲜花也没有礼物。
“我还以为你是专程看我演出的呢。”
“演得特别好！”张少杰鼓掌道。
“切，你找我什么事儿？我还要卸妆换衣服呢。”
舞台妆反而掩盖了罗忆桢的美貌，离近了看浓浓的油彩还有点好笑，张少杰倒是很识趣，直截了当地说：“端午那天的事有了眉目，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罗忆桢刚脱掉假发套，准备拆头上的卡子，听这话忽然停了动作，“什么叫当讲不当讲，我是受害人诶！”
“那几个日本人是受人指使的，但不是冲兵工厂来的，不过你放心，我们按冲撞军事禁区的罪名把人收监了。”
“言下之意是冲着我来的喽？”罗忆桢眼角一扬，又霸道又漂亮。
张少杰故意欲言又止，又表现得忧心忡忡，“抓了他们也不能保证你就是安全的，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派人保护你。”
“那倒用不着！”罗忆桢轻蔑地笑了，“我家里又不是没人了。”
张少杰露出讳莫如深的表情，罗忆桢顿时回过味儿来，瞬间汗毛倒竖，她的脸紧绷了起来。
“你最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你的千金小姐，不要掺和家里的生意，跟什么人做生意真的和你没关系。”张少杰没说出口的话是，趁家里有钱赶紧嫁了吧。
罗忆桢心中渐渐明朗，她不过告了她哥哥一状，如果她不说，德国人完全可以根据国际贸易法起诉他们家，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于是很快恢复如常，一边拆着头发一边说：“张先生显然没看进去我刚才演的戏，还劝我继续做玩偶，可惜啊，该得罪的我都得罪完了，你要怎么保护我？我总不能不回家吧？”
张少杰看着罗忆桢散下一头乌发，早起了非分之想，可他知道拿捏分寸，只说：“别的不敢说，只保证罗小姐招呼，我随叫随到。”
林菡特意买了乡村俱乐部的栗子蛋糕来后台看罗忆桢，却看到张少杰从化妆室出来，两人点头就算打了招呼，张少杰说：“罗小姐说稍等，她换身衣服。”
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两人在门口一左一右枯站着，张少杰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闲聊道：“下周我去北平出差，林小姐，有没有什么小吃可以推荐啊？”
“炸酱面吧……”林菡胡乱应付着。
“那哪家比较好吃？”
“……我没在外面吃过。”林菡心中有些烦躁。
“除了炸酱面呢？你们那儿的老百姓还爱吃什么？”
“我很久没回去了，不如您去了北平到前门大栅栏看看，哪家人多，味道必不差的。”
“诶你吃过全聚德烤鸭吗？好吃吗？”
“您自个儿去尝尝不就知道了？”
张少杰吐出一个烟圈，笑容隐在烟雾里，林菡这个人心思缜密，但这也是缺点，她对于自己不熟悉的事物绝不肯轻易描述，当然张少杰对林菡的试探全然因为自己的好奇，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解密的人，戴先生器重他也是因为这个。
他抽完烟，捻灭烟屁股，敲了敲化妆室的门，问道：“罗小姐，一会儿用不用我护送您回家？”
“不用，谢谢！”
张少杰并不尴尬，冲林菡微微一躬身，告了辞。
等张少杰一走，化妆室的门就开了，罗忆桢眼眶有些红，可她还强装开心拥抱了林菡。
“你怎么了忆桢？”林菡看出了她的异常，她谢幕时还是那样神采奕奕。
罗忆桢鼻子一抽终是忍不住，搂着林菡哭了起来，“我……我没想到，我哥哥……他想害我……用这么龌龊的手段！”
林菡警觉，问她：“是那几个日本人？”
罗忆桢点点头，她松开林菡，走到化妆镜前，眼泪冲花了脸上的油彩，像是脏掉的布娃娃，她颓然坐下，幽幽地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要和日本人做生意，明明他们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啊。父亲老了，我不想看着他一辈子的心血，最后落到日本人手里。我想不通，我们是亲人啊，他怎么狠得下心……”